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件，但不急不忙，很有耐心。

叶明看着那道身影，手里的紫郢剑没有放下，但也没有急于出手。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和之前交过手的恶念罗汉不同，更淡，像是被刻意压住了。

但那种淡本身透露出另一种东西，让人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那人见他没说话，也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站在台阶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做出反应。

叶明稳了稳呼吸，把紫郢剑的剑尖调低了半寸。

然后他感觉到了变化。

最开始是细微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缓慢翻涌。

那震颤的幅度很小，从脚底的青石板传到脚跟，又顺着骨骼往上蔓延。

然后震颤加剧了，整个中殿的地面都在抖动，石板之间的缝隙在扩大，灰尘和碎石从梁柱上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那种震颤变得有了方向，从地底深处向上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推着往上涌。

中殿中央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从石板的缝隙中延伸出来，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种光和之前佛界裂缝中渗出的五色流光不同。

更加深沉，像是一层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来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股粗壮的光柱，从地底直冲向上，穿透了中殿的屋顶，在夜空中炸开一片暗红色的光幕。

那光幕覆盖的范围极大，把整片大雷音寺的建筑群都笼罩在了里面。

暗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干瘪的尸体上，让那些凝固的表情变得更加诡异，笑容变得狰狞，悲伤变得沉重，恐惧变得尖锐。

叶明退后半步，紫郢剑横在身前。

他盯着那些正在被暗红色光芒照射的尸体，能感觉到它们内部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干瘪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干裂的河床被水重新浸泡之后正在缓慢松动。

裂纹越来越多，从皮肤表面向肌肉内部延伸，那些已经干瘪了不知道多久的血肉正在重新膨胀，不是恢复成正常状态，而是一种更加扭曲的膨胀。

骨骼在移位，关节在重新接合，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重塑成另一种形态。

最先变化的是离叶明最近的那具僧人尸体，它本来仰面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那副凝固的笑意。

暗红色的光芒落在它身上之后，它的手指开始弯曲，先是末端指节动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握成了爪状。

它的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正在重新适应运动的幅度。

它站起来的时候，身高比活着的时候高出了半头，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鼓胀起来，把僧袍撑开了几道口子。

皮肤的颜色从干瘪的灰褐色变成了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角质层。头顶长出了角，弯的，黑色，顺着额头的弧度向后延伸。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剩两团暗红色的光，在眼眶里缓慢跳动着。

它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叶明的方向，没有立刻攻击，但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在打量他。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更多的尸体正在从地上站起来。

它们的变化过程有快有慢，有的几息之内就完成了重塑，有的还在缓慢膨胀和收缩。

那些原本散落在中殿各处的僧人尸体，此刻全部正在重新站起来，身形扭曲变异，面容完全改变，变成了一具具穿着僧袍碎片的恶念修罗。

中殿外面也有动静。

叶明能听到从回廊和偏殿方向传来的声响，密集的、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那种已经听过的、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正在朝中殿汇聚。

越来越多的恶念修罗从那些干瘪的僧人尸体中苏醒过来，它们的数量已经数不清了。

那些以前是大雷音寺最底层的僧众的尸体，此刻全都变成了这种形态。

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中殿和外面回廊的各个位置，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萤火虫群。

叶明握着紫郢剑，后脚跟抵住了身后的台阶边缘。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各个方向落在他身上，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殿内有的在殿外，密密麻麻的，把他围在中间。

那个站在台阶旁的身影还是原来的姿态，肩膀微微弓着，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看着叶明被那些恶念修罗围在中间。

叶明的目光从那些恶念修罗身上扫过，在那道暗红色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到。

“你把整个大雷音寺的人都杀了？”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

它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质感。

“他们活着的时候吸收愿力，不修佛法，那些愿力里面的杂质早就渗进了他们的修为和肉身里。”

它停了一下，目光从叶明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正在蠕动的恶念修罗。

“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些杂质取出来了而已。”

是明心尊者的声音。

叶明刚想动手。

下一秒这恶念罗汉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化了。

就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蜡，从边缘开始变软、塌陷。

然后缩成一小团黑影沉入地砖的缝隙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那些恶念修罗动了。

最先扑上来的是离叶明最近的一具，那张脸还是喜的表情，嘴角咧到了耳根，干瘪的皮肤下面鼓着暗红色的光。

它的速度很快，爪子带着风声抓向叶明的胸口。

紫郢剑横切过去，剑光划过它的脖颈，头颅飞起来滚落在地砖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它的身体往前又冲了两步，然后歪倒下去，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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