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是被一种奇异的安静唤醒的。
不是船停了的安静——发动机还在低鸣,船身依然随着海流微微起伏。
是感知力先于意识捕捉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
舷窗外,不再是灰蓝色的海。
是白。
无边无际的、吞没天地的白。
冰盖。
柳飘飘腾地坐起来,驯鹿皮滑落。她裹着羽绒被扑到舷窗前,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
格陵兰。
——
三分钟后。
柳飘飘把自己从羽绒被、驯鹿皮、羊毛袜的三重封印里撕出来,随便拢了拢头发,一把推开舱门。
冰刃正站在甲板上。
他换了一件外套——不是那件深灰色羊毛衣,是更厚实的极地防风服,拉链拉到下巴。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但他似乎没注意到。
柳飘飘冲到他旁边,扶着船舷栏杆,深深吸了一口北极圈的空气。
零下二十度。
肺叶像被冰刃刮过。
但她顾不上。
“到了?”她的声音压不住上扬,“到了到了到了?”
冰刃转头看着她。
“……嗯。”
柳飘飘没等他说完,已经踮起脚尖,努力把视野里那座覆盖着万年冰雪的陆地收入眼底。
峡湾。
雪山。
浮冰在海面上缓慢漂移,像一群沉默的白鲸。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冰盖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釉。
柳飘飘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
“土——特——产——我——来——了——!”
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
几只栖息在浮冰上的海鸦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冰刃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把她被海风吹乱的围巾往肩头拢了拢。
——
“北极光”号缓缓靠岸。
码头是简易的钢结构,覆着一层薄冰。几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人影在岸上走动,正从另一艘船上卸货。
柳飘飘第一个跳下舷梯。
她落地时脚滑了一下——冰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
柳飘飘若无其事地站稳,松开他的支撑,大步踏上格陵兰的土地。
然后她站住了。
环顾四周。
远处是连绵的雪峰,近处是稀稀落落的彩色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码头边堆着渔网和橙色浮球,几架雪橇犬蜷缩在避风处,正懒洋洋地打着盹。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某种古老寒冷的寂静。
柳飘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冰刃。
“就这?”
冰刃看着她。
“村子。”他说,“定居点。”
“我知道是定居点。”柳飘飘指着那几排彩色木屋,“我的土特产呢?海象牙雕呢?皮划艇呢?北极熊毛皮呢?”
冰刃沉默了一秒。
“……北极熊是保护动物。”
“那麝牛呢?”
“麝牛也是。”
“海豹呢?”
“海豹——”
“别说了。”柳飘飘抬手制止他,痛心疾首,“我知道了。全受保护。整个格陵兰就是一座巨大的自然保护区,所有的好东西都被法律焊死了,我只能看不能碰。”
冰刃没有反驳。
柳飘飘瞪着远处那只正在挠耳朵的雪橇犬,声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所以我千里迢迢、冒着被冻成冰棍的风险、坐着一艘比我妈还老的破船、穿越北大西洋二月冰冷刺骨的海面、来到世界尽头——就是为了给这几条狗拍照?”
雪橇犬似乎感受到她的怨念,停下挠痒的动作,警惕地看过来。
柳飘飘和狗对视了三秒。
狗别过头,继续挠耳朵。
“……连狗都不屑搭理我。”柳飘飘幽幽地说。
冰刃站在她身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飘飘以为他又在组织什么“不便透露”的语言艺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
“定居点有合作社。”
柳飘飘没回头。
“合作社收本地手工艺人的作品。海象牙雕、皂石雕刻、传统针绣。”他顿了顿,“因纽特人自治组织认证的正规渠道,非濒危物种制品,可以合法购买。”
柳飘飘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你刚才,”她眯起眼睛,“为什么不直接说这个?”
冰刃看着她。
“你打断我了。”
柳飘飘噎住了。
她想反驳。
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他说出第一个“北极熊是保护动物”时就打断了他。
“……行。”她悻悻地收回视线,“合作社在哪儿?”
冰刃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那条路走到头,红色屋顶。”
柳飘飘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
冰刃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
“需要吗。”
柳飘飘理直气壮:“需要。你是向导。”
冰刃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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