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继续往南飞。云层越来越薄,下面的雪原越来越亮。那种亮不是干净的亮,是那种被砸烂了、翻起来、又被冻住的亮。柳飘飘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雪白的大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坑。大的像湖泊,小的像水井,一个挨一个,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跟长了麻子似的。
那些坑的边缘是焦黑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的红土,红得发紫,像凝固的血。坑与坑之间,是裂开的冰面,一道道裂缝歪歪扭扭地延伸着,把整片雪原割成无数碎块。
小周放慢速度,飞机在那些坑洞上方缓缓掠过。柳飘飘数不清有多少个,只知道太多了,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月球照片,那些密密麻麻的环形山。现在的地球,比月球还惨。月球上的坑是几十亿年攒下来的,地球上的坑是一个月砸出来的。
“那边。”小周指着一个方向。
柳飘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那些大棚的骨架歪在地上,塑料薄膜碎成一条一条的,在风里飘着,像招魂的幡。集装箱房子还在,但顶被砸穿了,银白色的铁皮上全是洞,有的洞边沿还翘着,像被撕开的罐头盒。
飞机在一片空地上降落。柳飘飘跳下来,脚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了一下。
老周从基地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他跑到柳飘飘面前,站定,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柳同志,你可算来了。”
柳飘飘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瘦了。”
老周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灰尘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没死就行。基地还在,人都活着。够了。”
他转身,带着她往里走。地上全是碎砖和玻璃渣,踩上去沙沙响。那些大棚的骨架歪在地上,有的被砸断了,断口处铁皮翘着,尖尖的,像刀片。有的被砸弯了,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看着随时会断。塑料薄膜碎成一条一条的,缠在骨架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哭。
柳飘飘看着那些废墟,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那些倒塌的大棚,穿过那些坑坑洼洼的通道,往地下城入口走。
入口还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歪了,门框上的石头裂了好几道缝,用木头撑着,看着勉强没塌。老周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门,侧身让开。
柳飘飘走进去。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还惨。
通道顶上裂了好几道缝,有的地方塌了,碎石堆在地上,堵了半边路。他们从碎石旁边挤过去,脚踩在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头顶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随时会灭。
老周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地震的时候,塌了好几处。还好人都撤出来了,没伤着。”
柳飘飘问:“塌了多少?”
老周想了想。“三分之一。生活区那边塌得厉害,仓库也塌了一角。种植区还好,只塌了一小段。”
柳飘飘跟着他往里走。通道两边的墙上全是裂缝,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能伸进去一只手。那些裂缝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像蜘蛛网,又像干裂的河床。有的地方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石头,灰白色的,跟周围的颜色不一样。
走到生活区,柳飘飘停下来。
那一排排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全塌了。木板断成几截,歪在地上,上面压着碎石和泥土。那些床铺、桌子、椅子——全被埋了,只露出几个角。有人正在清理,把碎石往外搬,把木板往旁边堆。那些人的脸上全是灰,但动作很利索,没人说话。
柳飘飘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仓库那边也塌了一角,铁皮顶被砸了个大洞,碎石和泥土灌进去,把里面的箱子埋了大半。几个人正在往外扒东西,把能用的搬到外面。
种植区还好。那些无土栽培的架子歪了一些,但没塌。上面的菜苗还在,绿油油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嫩。几个女人正在扶架子,把歪的扶正,把倒的重新立起来。她们看见柳飘飘,都停下来,冲她点头。柳飘飘也点了点头。
老周带着她走到一个还算完整的集装箱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临时指挥部,一张破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几块黑乎乎的陨石。柳飘飘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跟中东那边的一样,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着光。
“收了多少?”她问。
老周说:“营地附近的都收了,堆在那边空地上。不多,就几百块。”
柳飘飘说:“够了。以后还会更多。”
她把陨石放下,转身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一袋一袋,堆成小山。药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设备,一台一台,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种子,一袋一袋,贴着标签。大棚材料,一卷一卷,堆在地上。工具,一样一样,摆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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