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华到了。柳飘飘站在国会山庄前面，看了很久。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地方，绿屋顶，尖塔，石头墙，庄严肃穆的，跟个老人似的坐在河边。

现在什么都没了。那排石柱倒了大半，横在地上，碎成几截，上面刻的花纹还在，模糊了，像老人的皱纹。

和平塔断成两截，下半截还立着，歪歪扭扭的，上半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砸在旁边的废墟里，碎成一块一块的，跟摔烂的积木似的。

风从河那边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那些碎石上，沙沙响，像在叹气。

她在废墟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运河那边，脚下一轻。

里多运河结冰了，灰白色的，跟一条死蛇似的，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船闸还在，铁门锈了，绞盘歪了，闸室里的水冻成了冰，上面盖着雪，跟地面平了。

机房在闸室旁边，石头房子，矮矮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冒着烟。

烟很细，灰白色的，跟天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用英语说：“换陨石的。有陨石吗？”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瘦，不是那种皮包骨的瘦，是那种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瘦，皮肤发青，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整张脸像被刀削过似的。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胸口绣着几个字，看不清了，磨得发白。他看见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机房不大，以前装设备的，现在住人。设备搬走了，腾出一块空地，铺着纸板和塑料布。

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炉子，用砖头垒的，上面架着铁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一股腥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炉子旁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青灰色的脸，嘴唇发紫，眼神木木的，跟死人似的。

他们看见柳飘飘，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几块石头。

开门的男人走到炉子旁边，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是鱼，剁成块的，煮得稀烂，骨头都化了。他盛了一碗，递给柳飘飘。

柳飘飘没接，他也没勉强，自己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着。

其他人也端着碗，蹲着，喝着，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空荡荡的机房里回荡。

柳飘飘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有陨石吗？”

男人放下碗，从墙角翻出一个铁皮箱子，以前装工具的，现在装陨石。

他打开，里面是十几块黑乎乎的石头，鸡蛋大的，拳头大的，表面坑坑洼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跟碎钻石似的。

他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整整齐齐的，跟摆积木似的。摆完，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柳飘飘把陨石收了，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几袋。药品，几箱。保暖衣物，几件。

她掏完，又掏出一箱盐，一箱糖，放在最上面。

男人看着那箱盐，那箱糖，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把那箱盐搬进角落，又搬那箱糖，又搬粮食，又搬药品，又搬衣物。

他搬得很慢，但很有条理，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其他人还蹲着，看着他搬，没人帮忙。

柳飘飘问他：“有高点的地方吗？装基站的。”

男人想了想。“屋顶。船闸屋顶。”

屋顶是平的，以前走人的，现在积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柳飘飘站在屋顶上，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她把手电筒掏出来，往河面上照。

河面结着冰，灰白色的，裂开一道道缝，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她把基站掏出来，银白色的，方方正正，固定在屋顶最高的那个角上。五根天线伸出去，对着河面，在风里晃着，跟钓鱼竿似的。

发电机放在旁边，接上线。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眼睛。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亮了。她打了几个字：“渥太华，通了。”发出去。她把手机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渥太华，还有人。鱼不好吃。”发出去。

群里有人回：“鱼再不好吃也比吃土强。”

男人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放下了。

柳飘飘说：“以后这里你负责。陨石换物资。记账。有人闹事，喊我。”

男人点头。“行。”

柳飘飘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男人站在屋顶下面，看着那盏绿灯，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鱼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凝住了。他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进了机房。

其他人还蹲着，喝着鱼汤，没人说话。炉子里的火快灭了，烟从砖缝里钻出来，在屋顶下面飘着，灰白色的，跟外面的天一样。

他蹲下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碎木头，火苗跳起来，把那些青灰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自己的碗，把凉了的鱼汤喝完，又盛了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着。

外面那盏绿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透过钉死的窗户缝，照进来一条绿光，落在那些纸板上，像一根手指，指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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