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的药比预期来得快。不是三天,是两天半。那天傍晚柳飘飘正蹲在城边上收陨石,感知力探到空间里有人在喊她。她想着实验室,脚下一轻。
赵敏站在操作台前面,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药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亮得吓人。她手里拿着一排试管,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跟水似的,但泛着淡淡的光,跟那些陨石里的亮晶晶的东西一样。
成了。赵敏说,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但压不住的兴奋。提纯了,配比了,动物实验做了,有效。她顿了顿,人还没试。
柳飘飘接过那排试管,在手里掂了掂。玻璃凉的,液体温的,那股淡淡的荧光在暮色里格外清楚。她问怎么用。赵敏说静脉注射。剂量按体重算,轻的一管,重的一管半。她指着试管上的刻度,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她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注射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柳飘飘把试管和纸收好,想着那个城市,脚下一轻。
卡洛斯还在实验室里。他妻子坐在旁边,披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看着比在雨林里精神多了。她看见柳飘飘,站起来,有点紧张。柳飘飘把那排试管放在桌上,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卡洛斯看着那些试管,手在抖。他妻子也看着,没说话。
柳飘飘说试试,能行。卡洛斯拿起一管,对着光看了看。他问怎么用。柳飘飘说静脉注射,按体重算。她把赵敏写的纸递给他。卡洛斯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躺着人,靠着墙,缩成一团。他们听见动静,有的抬起头,有的伸出手,有的张嘴想说什么。卡洛斯蹲下来,扶起最近的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灰扑扑的脸,发紫的嘴唇,发黑的指甲,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瘀斑,紫红色的,跟烂掉的果子似的。他睁着眼,眼珠子是灰的,跟蒙了一层雾似的。卡洛斯把他的袖子撸上去,找到血管。那血管是青色的,细得像蚯蚓,在灰扑扑的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卡洛斯的手指在抖。他妻子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针管。她的手很稳,跟以前做实验的时候一样。她把针扎进去,推药。液体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光,顺着血管流进去。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冻成冰碴子。又咳了一声。他的眼皮动了动。那层灰雾慢慢散了,眼珠子是棕色的,跟以前一样。他看了看卡洛斯,又看了看他妻子,又看了看柳飘飘。嘴张了张,声音很轻,跟蚊子哼似的,谢谢。然后闭上了眼睛。
卡洛斯的手探到他鼻子底下。还活着。心跳稳了,呼吸也稳了,烧在退。他站起来,看着柳飘飘,眼眶红了。柳飘飘从空间里又掏出一排试管,放在桌上。继续,她说。
卡洛斯和他妻子一连忙了三天。楼上楼下,一层一层,一个一个,扎针,推药,等着看反应。那些人的脸色从灰变白,从白变黄,从黄变红。嘴唇从紫变粉,指甲从黑变白。
烧退了,不咳血了,不抽搐了。有人醒过来,要水喝,要东西吃。有人下地走了两步,腿软,摔了,爬起来,又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卡洛斯不撒手,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卡洛斯不躲,就站着,让他们抱。
第四天,城里最后一个感染者醒了。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发全白了,跟雪似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她儿子在旁边跪着,头磕在地上,砰砰响。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沙哑,但中气足。磕什么磕,我还没死呢。儿子抬起头,满脸是泪,又笑了。老太太看着窗外那盏绿灯,看了很久。那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她问,那是什么。儿子说,是网。老太太问,网?能上网了?儿子点头。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刷视频。儿子愣住了,周围的人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滚着,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跟活过来似的。
柳飘飘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她转身下楼,走到街上。风小了,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以前亮了一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想着北边,脚下一轻。
空间里,赵敏还在实验室里忙活。桌上堆满了培养皿,有的长着霉菌,有的干裂了,有的还湿着。她趴在显微镜上,一动不动。柳飘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赵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压痕,跟猫胡子似的。
变异的那个,还在研究。她指着角落里那个隔离箱。里面是那个培养皿,那团灰白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底部蠕动,很慢。灵泉水杀不死它。赵敏说。但空间能。她顿了顿,空间能净化。你把培养皿放进空间里,那东西就死了。化成灰,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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