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舰消失在天边之后,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千六百个人蹲在玉米地边上、菜地边上、果园里、矿山顶上,手里还拿着工具,但没人干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银白色小点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
白胡子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剪刀别在腰带上,走到石头房子门口,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不是地球上的烟,是星际海盗自己卷的,用干草和某种树叶,味道很冲。他叼在嘴里,没点。
巴博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红蝎子走过来,蹲在白胡子另一边,没掏烟,她手里还攥着水瓢。
蓝胡子走过来,蹲在巴博萨旁边,掏出骰子,扔了一下,六点。他没笑,把骰子塞回口袋。
独眼走过来,蹲在红蝎子旁边,独眼眯着,看着天边。铁手走过来,蹲在蓝胡子旁边,铁手握紧又松开,咔咔响。刀疤走过来,蹲在独眼旁边,脸上的疤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条条蚯蚓。金牙走过来,蹲在铁手旁边,金牙闪了一下。
格里走过来,蹲在最边上,绿色的脸上写着困惑。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没有表情。高格站在他们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蹲在高格脚下,红色的手攥着拳头。
一千六百个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像一千六百只蹲在墙根的蛤蟆。白胡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星际联邦。哪次见面不是脸红脖子粗的?要么打一架,各奔东西。你追我逃,逃个几年十几年。这次呢?”
巴博萨接话,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
“这次,就这?吃玉米,喝汤,喝酒。还说要退役。”
红蝎子攥紧了水瓢。
“我爹跟星际联邦打了几十年。见面就是打。从没坐下来说过话。”
蓝胡子摸着光头。
“我赌钱的时候见过联邦的人。他们抓我,我跑。他们追,我跑。跑了几十年。从没停下来过。”
独眼用独眼看着天边,那只灰色的眼睛很亮。
“我的眼睛就是联邦打瞎的。那一枪,我记了一辈子。每次见到联邦的人,我都想报仇。今天见到了,没报仇。蹲在玉米地里吃玉米。还觉得挺好吃。”
铁手握紧铁手,咔咔响。
“我的左手就是联邦炸掉的。那发炮弹,我记着呢。今天见到联邦的人,没动手。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还觉得挺甜。”
刀疤摸着脸上的疤。
“我这脸,也是联邦砍的。那一刀,我记着呢。今天见到联邦的人,没砍回去。蹲在桃园里摸桃树。还觉得挺好看。”
金牙的金牙闪了一下。
“我这牙,也是联邦打掉的。那一拳,我记着呢。今天见到联邦的人,没打回去。蹲在灶台旁边等酒喝。还觉得挺好喝。”
格里听着这些话,绿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活了不到一个星际年,换算成地球年,也就几百岁。在这些人面前,他是个婴儿。他没跟星际联邦打过交道,不知道脸红脖子粗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你追我逃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今天来的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吃了玉米,喝了汤,喝了酒,哭了,说要退役。
“他们,为什么哭?”
白胡子看着他。
“因为好吃。因为好喝。因为他们吃了一辈子营养剂。营养剂是屎。”
格里还是不太懂。他没吃过营养剂,不知道屎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玉米饼好吃,白菜汤好喝,玉米酒更好喝。他看着天边,那个银白色的小点已经不见了。
“他们还会来吗?”
白胡子想了想。
“会。那个舰长,说要退役。他还会来的。”
巴博萨点头。
“会来。他吃了玉米,喝了酒,回不去了。”
红蝎子攥紧水瓢。
“会来。他说联邦营养剂是屎。回去之后,再吃营养剂,更觉得是屎。”
蓝胡子摸着光头。
“会来。他赌了一辈子,没赢过。今天赢了。喝到了玉米酒。比赌赢钱还开心。”
独眼用独眼看着天边。
“会来。他想种地。不想当兵了。”
铁手握紧铁手。
“会来。他想吃玉米。不想吃营养剂了。”
刀疤摸着脸上的疤。
“会来。他想摸桃树。不想拿枪了。”
金牙的金牙闪了一下。
“会来。他想喝酒。不想躲债了。”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她喝了一口,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些人,嘴角弯了一下。她蹲下来,蹲在白胡子旁边。
“你们以前见联邦的人,都干什么?”
白胡子想了想。
“打。”
巴博萨想了想。
“跑。”
红蝎子想了想。
“躲。”
蓝胡子想了想。
“逃。”
独眼想了想。
“骂。”
铁手想了想。
“恨。”
刀疤想了想。
“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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