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沉默了很久,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胸口很瘦,肋骨硌着她的脸,有点疼,但她没有换姿势。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王军的胳膊被压麻了,但没有动。
“军哥。”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
王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后悔也没用。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下去。”
刘芳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台不会停摆的钟。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小镇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
王军睁着眼睛一直没睡。他在想明天——明天要去镇上找工作,不能坐吃山空;要找房子租,不能一直住旅馆。
旅馆太贵了,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手里的钱撑不了几个月。还要给刘芳买几件衣服,她带出来的衣服太少了,都是夏天的,天气冷了会冻着。
刘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王军听着她含混的梦呓,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跟了他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想给她好日子,但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没文化,没技术,没本钱。他只会干两件事:搬砖,骗人。搬砖太累,赚得太少;骗人来钱快,但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他不想进去,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侧过身子从背后抱住她。她哼哼了一声没有醒。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呼唤什么。王军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刘芳先醒的,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在哪儿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军——他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醒了过来,看着她。
“早。”
“早。”
两个人洗漱完下楼退了房,走在清晨的小镇上。路边有早餐摊,卖豆浆油条包子。王军买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包子,花了不到十块钱。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早饭,豆浆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满嘴油。
“军哥,咱们今天干什么?”
“找房子。租个便宜点的。”
“好。”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看到路边有一块出租广告,写着“平房出租,月租三百”,下面留了一个电话。
王军拨了过去,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约在路口见面。等了十几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穿着旧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带他们去看房子。平房在小镇的边缘,靠近农田。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在外面。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头,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裂了,用胶带粘着。但刘芳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在晨光中像一盏盏小灯笼。
“这儿挺好的。”她转头看着王军。
王军跟房东谈好了价钱——月租三百,押一付三。房东把钥匙给了他们,骑着电动车走了。
王军和刘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看着那几间虽然破旧但还算结实的平房。刘芳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刻意的、只在嫖客面前才会露出的笑,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像柿子一样甜的笑。
“军哥,咱们有家了。”
王军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把带来的衣服挂进衣柜,去镇上买了被褥、枕头、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他们没有买很多东西,够用就行。
晚上,刘芳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吃饭,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热乎乎的。
“军哥,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不知道。能住多久住多久。”
吃完饭,刘芳去厨房洗碗。王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像无数颗被撒在天幕上的钻石。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柿子的甜香。
刘芳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军哥,进屋吧。外面凉。”
两个人进了屋关上门。刘芳把床铺好了,被褥是新买的,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王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一夜他们做了。不是像在城边区那样粗暴、仓促、像完成任务一样,而是很慢、很轻、像在确认彼此还存在。刘芳的声音从低吟到高亢,从高亢到近乎哭泣。王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动着,像在划船。
事后,两个人赤裸身子着搂在一起,被子盖到肩膀。刘芳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
“军哥。”
“嗯。”
“咱们以后就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王军沉默了很久。“好。”
刘芳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窗外的夜风吹过柿子树,树叶沙沙作响,一个个柿子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噗噗”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王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的释然,紧紧的抱住刘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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