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被押到桃花岛基地的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海风比平时大,吹得基地门口的旗杆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她从囚车上下来,手腕上戴着手铐,脚上没有脚镣,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有多硬。
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灰色的囚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押着她走进基地大门。她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几个女犯人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又有节奏。那些犯人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她们,低着头跟着女警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被带进了拘留室,拘留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女警让她在床边坐下,把手铐打开了,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门锁弹入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井。刘芳一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手背上的皮肤粗糙,青筋凸起。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抬起头环顾四周。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窗户外面是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躺下来侧过身子,蜷缩成一团。床很硬,被子很薄,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刺鼻得很。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军——他被带走时的背影,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想告诉他她怀孕了,但当着那么多警察的面说不出口。王军,我怀孕了,你不是说你会负责任吗?你不是说——她没想下去,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
“呕——”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喉咙一阵发紧。她来不及跑到卫生间,弯下腰吐在了地板上。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没有食物,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在省城看守所喝了几口粥,全吐了。中午没吃,吃不下。吐完之后她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伸手擦了擦嘴角,手指上沾着酸液。
拘留室的门开了。方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方敏的目光从刘芳苍白的脸上移到地板上那摊呕吐物上,眉头皱了一下。
“刘芳,你身体不舒服?”
刘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敏转身对女医生说了句“给她看看”,侧身让女医生走进去。女医生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刘芳的额头,不烫。又拿起她的手腕,两指搭在脉搏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刘芳愣了一下。
“我问你多久没来月事了?”女医生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刘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两——两个月。”
女医生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方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从女医生脸上移到刘芳脸上。
“你怀孕了。知道吗?”
刘芳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方敏沉默了片刻,转身对女医生说了句“给她做个全面检查”,女医生点了点头出去了。方敏走进拘留室在刘芳对面坐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是谁的?”
“王军的。”刘芳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方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低头看着刘芳,声音放轻了许多。“你好好休息。明天让医生给你做个B超。”
她转身走了。
刘芳一个人坐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在生长,很小,很小,小到连B超都不一定能照出来。但它在那里。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判多久,不知道王军要判多久,不知道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会不会在身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刘芳被带到了基地的医务室。医务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视力表。那个女医生已经在等了,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专业而平静。
“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
刘芳躺在检查床上,把囚服的下摆撩到胸口。医生在她肚皮上涂了一层凉凉的凝胶,拿着探头轻轻按上去。旁边的仪器屏幕上出现了黑白图像,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浓雾。医生在图像上指了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亮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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