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桃花岛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女人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曹念桃也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滴奶渍。白小妹蹲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猫九冬蹲在她旁边,一金一银的眼睛盯着国槐山的方向。今晚没有风,院子里安静得出奇,连海浪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白小妹,田奶奶的魂魄来了。”猫九冬的尾巴停了一下。
白小妹的九条尾巴也停止了摇曳。
“知道。是来找小曹告别的,不用担心,她没有恶意。”
两只千年修行的生灵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银白和金黄交织在一起。
曹剑平躺在水床上,林婉已经睡着了,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而缓慢。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从吊灯延伸到墙角的裂缝还在。他在想申娜。一个女人家,脸上带着没拆完的缝合线,左手臂打着石膏,一个人守在那座破道观里。白天扫地、上香、念经,晚上跪在蒲团上给师姐守灵。不知道她吃了没,不知道她睡了没,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山上怕不怕。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床尾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脸上没有伤,蜡黄的皮肤变得红润了,干裂的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整个人比生前年轻了许多,像一尊被重新彩绘过的塑像。她的脚没有着地,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方几厘米处轻轻飘动,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里。
“田奶奶?”
曹剑平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水床在他身下晃了一下。他没有惊醒林婉,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林婉不会醒,这个夜晚只属于他和她。
“曹剑平,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讨回公道。谢谢你帮我申冤。”
田奶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在耳边呢喃。
“可惜没把那个败类医生枪毙,艹他妈的!”曹剑平的声音有些发紧发狠。
田奶奶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剑平,这也无妨无妨,他命不致死。他以后会死在狱中。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久。”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影子。她转回头看着曹剑平,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都过去了”的了然。
“我心愿已了,仙道老祖接我去修行了。”
曹剑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想起第一次见田奶奶的时候,她跪在蒲团上,烛火在她面前跳动,她念经的声音低沉含混,神像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想起她被打得脾脏破裂、浑身是血地躺在急救床上,他赶到时她已经休克了。那双手瘦骨嶙峋,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她还不知道申娜的伤情,不知道断刀帮的人已经被抓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他想起王医生被抓那天,申娜跪在坟前把那本《御兽真诀》烧了,纸灰在风中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她要走了,去仙道老祖那里修行,再也不用在国槐山上苦熬了。
“剑平,我想求求你要帮我照顾一下申娜,保护好她。”
田奶奶的声音轻了下来。
“放心吧,我会的。我答应你。申娜也是我的朋友。谁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干折他后腿!”
曹剑平的声音有些沙哑。田奶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鬼魂是没有眼泪的,只是光线的折射。
“好好好!剑平,你是一个正义之士!这滴水之恩我必当涌泉相报。你放心啊,我一定会保佑你的。我会保佑你家宅平安,子孙满堂,荣华富贵!”
田奶奶的身影开始变淡,银白色的光晕在慢慢收缩,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模糊。曹剑平伸出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无。她最后在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床边什么都没有了。白小妹蹲在窗台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猫九冬蹲在她旁边。他转回头看着林婉,她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田奶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国槐山上只有申娜一个人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田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一场梦,也许不是。
白小妹告诉曹剑平田奶奶的魂魄来过,猫九冬也说她的魂魄来过,曹剑平回答:“我相信。”
那就当是真的吧。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信了,因为他答应了她要照顾申娜,这个承诺他要兑现。不是因为田奶奶求他,是因为申娜值得。她一个人在山上守着那座破道观,每天扫地、上香、念经。没有人来烧香,她也不急。她说师姐当年也是这样,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个香客,她也可以等。没有人来,她就一个人等。也许会等一辈子。
天亮的时候曹剑平从楼上下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小妹蹲在楼梯扶手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猫九冬蹲在她旁边,一金一银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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