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码头边,一根系在旧木桩上的缆绳随着潮水的涨落轻轻晃动了一下,绳结里那撮灰褐色的细毛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谁挂在上面又被海水浸湿了。
没有人注意到它。
海风很快把它吹散了,散成几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丝,顺着缆绳的纤维缝隙钻了进去。
同一时刻,桃花岛镇东头,一家门面不大的社区医院里,尹小萱正在值班台后面核对上午的注射记录。
这家医院是镇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开诊的公立医疗机构,平时来看病的多是本地渔民和工地上的工人,伤风感冒、划伤烫伤、偶尔有几例酒精中毒,很少遇到真正的大毛病。
尹小萱今天穿了件白大褂,长发盘在脑后,口罩挂在左耳上没拉起来,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划着勾。
护士长在旁边给她递了一杯温开水:“小萱,上午人不多,你喝口水歇歇。”
尹小萱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两个裹着深色外套的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那个身形枯瘦佝偻,左手不太自然地垂着,袖口被水渍浸得发深;后面那个身材高挑一些,右肩的位置明显鼓起一块,像是敷了厚厚一层临时包扎物。
两人都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渔夫帽,从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都带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们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在普通人的感知里只会被理解为“来了两个不好惹的病人”,但在尹小萱这种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灵力波动的人眼里,那股气息像一道被强行压缩进狭窄容器里的闷雷,随时可能从他们身上那些破损的伤口中逸散出来。
尹小萱手里的水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
她没有立刻抬头看第二眼。
她低头在登记表上随手划了一笔,然后像对待任何一位普通病人一样抬起头来,目光从两张帽檐下的脸上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早啊,哪里不舒服?”
走在前面那个枯瘦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手,被划伤了,包一下。”
尹小萱的目光落在他的左前臂外侧——那里的衣料破了一道长口子,底下露出的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灼伤痕迹,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紫色。
她没有多看,转身往诊室方向走了一步:“这边请。”
两个身影跟着她进了诊室。
尹小萱让他们分别在两把塑料椅上坐下,自己在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戴上了手套,语气平稳而职业:“伤怎么弄的?”
枯瘦身影的声音顿了顿:“……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卷了一下。”
“海里作业?”
“对。”
“海水泡过了?”
尹小萱拿起一支消毒棉签,蘸了碘伏,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涂在伤口边缘。
她的手指稳定得像是被固定在一个精密的支架上,每一下擦拭的角度都精确均匀,既不会让病人感到额外疼痛,也不会遗漏任何一处需要清创的区域。她在涂到那层淡紫色痕迹时,棉签下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细微的灵力涟漪——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感受到了那种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缓慢蠕动着。她的心口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拿棉签的手也没有抖。
魔山老怪坐在椅子上,半垂着眼帘,帽檐底下的目光看似散漫,却在尹小萱给他擦拭伤口的那几秒钟里快速扫过了她整张脸、她白大褂上的工牌、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轮廓,以及诊室墙角那盆绿萝后面的电源插孔。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敌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异常气息——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区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一条普通的划伤。
但白衣老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微微侧着头看着尹小萱,帽檐下的目光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素银戒指上停了一瞬。
那枚戒指没有任何灵力附着,只是一枚普通的银戒。他收回了目光。
尹小萱给魔山老怪的左臂外层做了消毒和临时包扎,然后用纱布缠了两圈,又补了一段医用胶带固定边缘,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和平时处理任何一个渔民伤口的流程完全一致。
她处理完之后直起身,转头看向另一个身影:“到你了,肩膀是么?”
白衣老怪微微点头。
他抬起左手解开了右肩外套的扣子,脱下了一半外套,露出下面已经被海水泡得泛白的棉质内衫和右肩上那处鼓胀的伤口。尹小萱看到那处伤口时,心跳漏了半拍——弹孔。
子弹从后方射入,斜着贯穿了肩部肌肉,弹头卡在了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子弹携带的高温而呈环形焦黑状,焦黑色边缘又混着暗紫色的淤血。
这根本不是“机器卷的”能造成的伤。这是枪伤,而且是距离极近、角度刁钻的手枪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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