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那天学校没放假。
初一初三都放了,只有初二被一辆辆大巴车拉到了城郊的烈士陵园。
初二一片哀嚎:“恶搞我们呢,初一,初三都放假,初二不放……”
班主任在车上说这是社会实践,可以不去游乐场,但烈士陵园必须去。
周野把胳膊往沈渡这边歪了歪:“那下午游乐场你去不去?”
沈渡说:“去。”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变成郊区的厂房和农田,然后是一条沿着山坡盘旋的柏油路。
路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树冠在风里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一道灰白色的石阶,台阶两侧立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上是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上刻着金色的字,在上午的日光下反着光。
班主任带着列队走到纪念碑前面。话筒递过去的时候风把声音刮散了一些,只剩一些字音零碎地落在队伍里。
“……先烈们……奉献……铭记……”她站了大约十分钟,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持续响着。
站得久了,沈渡觉得小腿发酸,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仪式结束之后他们被带到陵园东侧。
地上堆着几十棵树苗,根部用黑色塑料袋包着,旁边摆着铁铲和水桶,老师说每人领一棵,种在划线范围内。
沈渡弯腰拎了一棵树苗,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指缝里。他找了一块翻过的空地蹲下来,铁铲插进土里的时候碰到了石头,铲尖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换了个角度重新下铲,翻起土块拍碎,又铲了一下,坑的深度差不多了,他把树苗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放进坑里,扶着树干往坑里填土。
手掌压平土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土块里夹杂着小石子,硌了一下掌心。
他站起来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声响,土面从干褐色变成了深棕色。
他在树苗旁边蹲了一下,把它扶正了才站起来。
周野在不远处也在种,他挖的坑歪了一些,树苗放进去之后整个树冠往一侧倾斜。
他蹲着又挖了一铲,把树苗拔出来重新调整方向,填完土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沈渡走过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湿土。
“你弄完了?”
沈渡说弄完了。
周野说还有一瓢水,把水桶里剩下的半瓢也浇了进去。
从烈士陵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大巴开进市区之后停在一个游乐场门口,入口处的喷泉在阳光下溅起细碎的水光,水珠落在池边地面上形成深色的斑点。
沈渡站在入口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喷泉的照片,周野从后面凑过来说也给他拍一张。
他站在喷泉前面比了一个剪刀手,沈渡按了快门,周野看了一眼照片说还行。
他们玩了几个项目。
过山车启动之后速度越来越快,风灌进耳道的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声响,失重感从腹部升上来,他抓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周野在旁边喊了什么,声音被风扯成碎片,听不清楚,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脸有些发红,眼角有一层水光。
周野说你喊了没有,他说喊了,周野说没听见。
海盗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阳光在急速摆动中明灭交替,像一道不断被切断又接上的光线。
从海盗船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继续走,周野在出口处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瓶盖已经拧松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后来他们又坐了一个旋转的项目,座椅转着圈慢慢升起,视野里的地面逐渐变小,远处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绿浪。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云层在落日边缘被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渡站在大巴车旁边的空地上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周野的背影,他正在喊另一个同学的名字,侧脸被夕阳照亮了一道细边的轮廓。
然后他把合照也发到了账号上,配文写了“乐乐”,发出去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晚上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门响了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茶几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她拍了拍沙发前面的地板,他走过去蹲下来。
“今天跟谁说话了?”
“周野,还有几个同学。”
“去了哪?”
“烈士陵园,植树,然后游乐场。”
她把脚从拖鞋里抬起来伸到他面前,他接住她的脚踝轻轻放进已经准备好的温水盆里,水没过脚背。
他低头的时候把她的脚趾按进水里,用手掌托住足弓的位置,温水把她的脚踝完全包裹住。
他低头继续搓她的脚底,指腹按在脚心的纹路上。
“游乐场玩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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