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林远动身北上。
他带了霍七和四名精锐教众,一行六骑,沿官道北上,再转山道。春色正浓,沿途的野杏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落在马头上,像给黑马戴了半面花冠。霍七却无心看景。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若青羊峡有埋伏,他该怎么护着林远杀出来。他的刀从出山门起就没离过身,夜里扎营时也枕在头下。
林远看出他的紧张,也不点破。有些事,得等真到了眼前,人才会相信别人也有分寸。他只是在夜里打坐时,把望月兰点了一小段,让那清苦的香气混着山间的夜风,把霍七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阿福被留在总坛,临走时塞给林远一个小包,里面是几条新搓的麻绳,说万一要捆人能用。林远哭笑不得,还是收下了。
第三天午后,他们到达青羊峡外二十里处。青羊峡是川黔交界的一道极窄的山谷,两山夹峙,谷底只有一条青石栈道,宽不过丈余。谷中多青藤,藤上生着细小的白花,远看像落满了一层细雪。林远让霍七和两个弟兄留在峡口外的高坡上接应,自己只带两名精锐入谷。霍七不肯,林远只道:“我进去是谈事。你跟我太近,他们会觉得我带刀逼宫。后头这条退路,你替我守住,比跟进去有用。”霍七这才咬牙领命,带人在高坡上借着古松遮掩,布下几处极隐蔽的暗哨。
林远三人步行入谷。青羊峡里的风比外面凉了不少,像从极深的谷底反灌上来的。栈道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走一滑。林远走得很慢,耳中却把谷中每一丝声音都收得极清。他听到了暗哨的呼吸。左边石壁后一个,右前方藤蔓里一个,谷顶崖角上还有两个。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他不动声色,只把药篓往背上提了提,带着两个弟兄继续往前走。
又行了半里,栈道忽然一阔,谷底闪出片半亩大的平地。平地上早搭好了一座极简的竹棚,四角垂着青布,布上绘着不同的纹样。林远认出其中两种。一种是单足鹤纹,那是鹤家的标记;另一种形似三足乌,赤红色的,绣得极深,那是三山九派中“乌山”的图腾。他心中一紧。乌山也来了。鹤无霜跟他说过,三山九派各有镇物,鹤家守北,凤家已绝,龙家藏西,而乌山最是凶戾。乌山传人的功法则偏阳烈,跟火脉天然相冲。他们若来,只怕不是为了聊天。
林远在竹棚外三丈处站定。棚中已坐了几个人。主位空着。左首坐的正是黎轻尘,今日她换了一身极简的白衣,头上只系了根素带。右首坐着一个赤袍青年,三十不到,眉浓如墨,生得高大英挺,只是唇极薄,看起来有些阴鸷。他身后立着一个极瘦的老者,佝偻着背,像件挂起来的旧袍子。黎轻尘身后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黎川。黎川还是那身灰白长衫,手里拄着竹杖,见林远进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赤袍青年上下打量林远,目光极利,像要把他剥开看透。林远与他对视一眼,没躲。黎轻尘先开口:“原教主,这是乌山这一代的少山主,乌景川。他替乌山来听会。其他人还没到齐,你先坐。”林远没坐,只道:“我进来,不是来看一座空棚子的。还有哪些人没到,你直说。哪些是友,哪些是客,哪些来者不善,你不说,我也能闻出来。”
黎轻尘轻轻一笑,似早料到他会这样。她还没说话,那乌景川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像在喉咙里滚了层铁砂:“原教主好大的气性。龙魂散在你手里,是你的本事,可也是三山九派让了你的。你真把自己当南边的主了?”他微微前倾,手按在膝上,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赤红气劲,像有火在皮肤下蹿动。林远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他把腰间的药篓解下来,递给身后弟兄,空着双手,慢慢走到竹棚前,在离乌景川最近的空位上一坐。坐下去的时候,他掌心在石凳上轻轻一按。那石凳表面生出一层极薄的霜气,转瞬即散。乌景川瞳孔微缩。这手“火极生寒”,不懂火的人根本做不出来。
“我是不是主,轮不到你来说。三山九派若还认凤栖谷,我就是苏遗的后人。”林远把玩着腰间一枚玉牌,语气极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乌景川盯着他,眼中赤气翻涌,却终究没有发作。黎轻尘适时地把话头接了过去:“青城、雪山、崆峒的人,明早会到。点苍的人不来了。我家老祖说,魏真玄那一脉已废,再掺和南边的事,只会添乱。”她看向林远,眼中多了几分玩味,“今晚先住下。明日,才是正会。你若是怕夜里冷,我让人给你送个炭盆过去。”
林远没应她这句,只抬头看了看天。青羊峡上方的天空被两山夹成一条线,日头已偏了西,谷中暗得比外头早。他站起身来,对黎轻尘道:“不用。我睡崖洞。”然后转身朝谷壁走去。他早就看好了,三十步外的崖壁下有一处内凹的干爽石窟,进可攻,退可守。两个弟兄跟在他身后,像两把无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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