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迈出第七步时,灰白石墙自己裂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被什么大力击碎,而是像一道被冻了三百年的冰门,终于等到了对的人,从最中间缓缓分开。缝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墙后涌出的寒气比外头更重,不是风,是一整片看不见底的冷。林远没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墙后是一条向下斜插的石道,极黑极窄,两侧结了半尺厚的霜。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极轻微的碎裂声,像踩在薄冰上。蓝光从更深处透上来,像从地底极深处打上来的灯。他越往下走,越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脱离人间。风声没了,呼吸声重得厉害。那寒气像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腰背、胸口,然后从七窍里往人身体里渗。他只能把归元真戒压到极慢极静,让心口那点火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一线的灯,极弱,却极稳。
石道到了尽头。他站住了。眼前是一扇极高极大的空间,像被人从山腹里生生掏空了一般。四周的岩石是深蓝色的,像被寒泉浸了千万年。中间是一汪蓝得发黑的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整块冻住的夜。那水极大,比西疆的岩浆湖还要大上几分。蓝光便是从这水里透出来的。水底极深,深得他看不见底,只看见一条极长极长的影子在下面缓缓游动。它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空间都显得极沉极满。那龙,在等他。
林远走到水边,站定。他的脚尖离水面不足三寸。那水极清极冷,冷得他连脚趾都像要冻掉了。可他没退。他把怀中那枚北鹤铜铃取出来,托在掌心。铜铃无风自响,极轻极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小串泡。他轻声道:“我来了。你要的答案,我带来了。”水面极静。那条影子停住了,像在听。然后,水面忽然向两旁轻轻一分,不是裂开,是那水像被什么极温柔的力量拨了一下。一颗极大极长的头从水里慢慢抬了起来。它没有眼珠,眼眶里是两团极淡极淡的蓝,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旧井。龙首极近,近得林远能看见它额上那些比冰还亮的鳞,能看见它触须上结着的细霜。它没看他。它用那团蓝光,正照着他的心口。似乎在看那两条火。林远忽然明白了。它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魂。它“看”的是他身体里那半条龙。
“你身上,为什么有两条火?”那声音又从水中浮起,这次更近,像从他自己的骨缝里响起来的。林远这次听清了。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古老极寂寞的疑惑。他想了好几天,想不出一个周全的说法。可此刻站在这水边,被这蓝光一照,他忽然就什么也不想编了。他答:“一条火,是从西边地心烧上来的。它说自己是你丢掉的魂。另一条火,是我自己的命。我把它们一道炼在了一处。”那龙沉默了好一会儿。它的触须在空气里轻轻一摆,带起一片极细的霜。然后它又问:“那你是谁?”林远安静了一下。他看着那团蓝光,慢慢道:“我是来把你还给你自己的人。”水底的龙尾极轻地动了一下。整片水面忽然起了一层极密的涟漪,像有无数小泡从水底冒上来。那颗龙首又朝他靠近了些。它的额几乎要贴到他的眉心。林远没有躲。他觉得冷,冷得厉害,连心口那点火都像要灭了。可他还站着。那龙说:“你不怕我?”林远说:“怕。”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人告诉我,你只是冷。”龙首微微一偏,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然后,它慢慢沉回了水里,带起一圈极缓极缓的水纹。那些水纹向四周荡开,撞在洞壁上,又折回来,像在替这方天地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林远看见水底亮起了一道光。极淡极淡,像有人在极深处点亮了一盏冰灯。那是寒泉的心。那龙把去路亮给了他。它没有说“请”,也没有说“滚”。它只是把灯点上了。林远站在水边,望着那点从水底透上来的光。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低,像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了一句极私密的话。他说:“等我把外头那些人打发干净,就下来陪你。”说完,他转身,朝石道外走去。身后,那盏冰灯亮着。极静。极久。像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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