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大洋的现洋,十七号没有。看箱,我给一元大洋的擦鞋银;过路,我给一元五角的买路钱。至于长期的保洋规银,今夜不谈。”
“你不谈?”那管事咧嘴狞笑,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哨子,“你顶着个写小说的名头跨海过来,当真以为港岛的泥土是吃素的,想白进白出?”
“我若是想走歪门邪道,大清早便托洋行的车子混进来了,绝不会亲自坐在这冷板凳上喝这口粗茶。”郑木生将双手平摊在有些黏糊的木桌沿上,神态冷静从容,“哥几个要的是个懂分寸、日后能细水长流的分红商家,不是一时冲动砸了茶档的愣头青。我交出这几元现洋,是认大栈桥的脸面。但你们若是打算一朝便把我们互助社今后三年的牙缝大洋都给抠干净,那我们明日直接抬箱子回南洋,这港岛的小说版权,不谈也罢。”
那横肉汉子听完,眼神终于一紧,开始正眼打量这面无惧色的南洋瘸子。
这头目并非没见过电风扇,可他生平头一回见到有南洋苦力到了港岛大埠的第一晚,竟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拿技术货样压桌盘账,而不是靠刀棍或者口水逞威风。
郑木生没有给他过多思量的时间,直接将那精致的缩小版风扇木模型箱轻轻推到了茶案正中:
“这东西,在槟城的潮湿工棚里能让几百个干粗活的兄弟少生一场暑病。机器是铁打的,坏了由咱们十七号的匠人出钱回修,若是老街坊,咱们还允许交一角定钱分期交货。哥几个若是当真想在港岛的仓库和车行里做这生意,瞧瞧这货样,比敲我兜里那点现银,更像是一门能传下去的大生意。”
几个马仔的眼睛当即在木模型上直打转,有些将信将疑。
“你们看这木样和试转账页,明朝见了报馆总编,便能证明我们十七号做风扇不是空口套现大洋。”郑木生说。
“回修怎么算?”一旁抽闷烟的小胡子马仔冷声问,“港岛的搬运工力大洋可贵得很,若是用不到两天就烧了线圈,来回的脚夫钱怕是都要把本钱给蚀空了。”
“在限期之内,凡是没有撕掉十七号红油漆防拆封印子的,同一处线圈铜丝烧坏,免费回修一次;除此之外的毛病,按零件大小照账扣钱。私拆封印者,保修字据当场作废。”郑木生对答如流。
那小胡子马仔没想到这后生把工序成本卡得这般严丝合缝,当场被噎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驳斥。
“那合单分期的大账呢?”又有人有些不服气地追问,“在这大埠,可没有互助社替苦力合资担保。”
“因此,这批风扇第一阶段只租赁给街面上看得见流水账的剃头铺、凉茶摊子和云吞面馆。钱能日结,出入看得清。至于下等工棚的穷兄弟,必须有街区保长或者商户大老板亲签字据,十七号才肯放机子。规矩不落纸,风扇便绝不出仓库。”郑木生神色刚毅地道。
茶棚里霎时间安静了片刻,这帮平日里只懂得舞刀弄棒的粗汉,倒真被这一套滴水不漏的“保修分期章程”给震慑住了。
“这瘸子后生不是上岸求食的泥腿子,是个做路子的狠角色。”有人低声在横肉汉子耳边嘟囔了一句。
横肉汉子拍了拍桌子上的木樟箱子,借坡下驴:
“成,看在民声报林主编的大章面上,茶钱老子收下了。今夜便放你这后生进西环。”
郑木生当即将那一元五角现银稳稳当当拍在木案边缘:
“多谢哥几个掌眼。今夜拍在这案板上的只是孝敬各位的凉茶钱,不是什么买路财,咱们后会有期。”
那汉子收了钱,吐了口唾沫,冲着巷子口大声吆喝:
“明早辰时,跛荣爷在福临茶楼要亲眼见见你这南洋来的瘸生。不要迟了!”
听到“跛荣爷”三个字,陈阿火拳头捏得格格响,但瞧见郑木生的眼神示意,只得强行将怒意吞进了肚里。
正说话间,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这才颠簸着自前街慢腾腾开到了码头石阶下。
司机下车前,先朝那茶棚的横肉汉子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看着轻,可郑木生一眼就看明白了。在这港岛大埠,报馆与街面帮会从来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平路。人得以上车,也不意味着后头就能安安稳稳脱身。
“郑先生,上车吧。”司机有些抱歉地接过陈阿火手里的行囊,“路上被水警和几个车行会馆的小管事盘问了几句,耽搁了些辰光。林曼珠小姐已经在西客栈帮您把下榻的房间订好了,明早便带您去见华声报的总编。不过……”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郑木生,压低了嗓门:
“华声报的主笔许清歌小姐,下午便在报馆放下了话,说是要好好审审您这《天龙八部》的底细,看您是不是从哪个老学究那里抄来的二手稿子。”
郑木生靠在有些散发着霉味的皮革靠垫上,只觉得残腿隐隐作痛。
港岛的第一夜,天黑得像一池化不开的浓墨。车窗外的霓虹招牌和各色洋行大字如流光般在车身上忽明忽暗。
郑木生的手指死死扣着怀里的樟木货样箱,心里明镜一般透亮。
跛荣要掂他的底气,华声报要谈单行本的印大洋,许清歌要审他的文字,各路买办更想白占他背后的电马达路子。
这大埠的夜风虽然夹杂着冰凉的海水腥味,可里面每一股洋流,都比槟城吹出来的风要灼人得多。
他想在这里站住脚,就必须在这港岛的黑水里,狠狠地踩下一枚钢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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