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槟城,同安街华人街谢家客栈的旧账桌上,一盏生锈的马灯发出有些昏黄的光晕。
谢南枝拿着刚送来的一纸窄电报纸,秀眉紧紧地锁在一起,面带忧色。
“木生,港岛周记小行第二封加急短电到了,口气比上午那一封还要僵硬。”谢南枝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隐忧,“周掌柜在电报里明明白白地挑明了,哈代洋行在港岛放了话,任何货栈和船路代理如果再给我们的电热小件走清关保人,那就是与哈代洋行作对。周掌柜说,要是三天内我们递交不出南洋市政发出的试电登记回执和消防安全检验证明,这船货到埠交接完成之后,下一趟他们是绝对不会再在船单上落名担保了。甚至……这次我们多付的二十块大洋溢价保费,他们也表示只是尽人事,绝不肯承担任何后续的清关风险连带责任。这相当于半路上就把我们甩下了。”
郑木生静静地坐在那只破旧的藤椅上,将伤残的右腿平平地搁在矮木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衣搭在膝盖上。他听完这封措辞严厉的短电,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躁,只是用有些粗糙的指关节在红木木拐的龙头把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意料之中的事。洋行在港岛根基深厚,周掌柜能在这趟水路里替我们保下这半格货,已经是看了旧日揭阳老乡和华人街商会街坊的情面。如果因为一笔区区保费,就逼着他跟洋行彻底把脸皮撕破,那就等于把一个摇摆的合作商,硬生生往哈代洋行的怀里推。做生意最忌讳求全,千万别把别人往绝路上逼。逼急了,朋友就变成了死敌。”
“木生哥,可要是下趟货没有保人,我们电器行的配件就彻底断了源头。”在一旁清理账簿、核对定金单的许三水急道,“咱们的退款袋子今天虽然退了四户人家的定金,但大多数华工兄弟还是愿意改期等咱们开锅的。可如果没了铜管、没了云母瓷圈,咱们廖师傅手艺再巧,也没法凭空做出铁皮电饭锅子来啊。”
郑木生淡然一笑,抬了抬手示意三水不要惊慌:
“三水,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贪大求洋。哈代洋行为什么能联合大祥钱庄卡我们?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每次进货,都必须走大货栈的整箱大货,必须租半格船位。可现在我们五号锅根本还没定型。廖师傅说了,排汽铜管不合格,把手厚了一分,保温温控触点也需要精改。我们目前根本不需要大批进小件,我们需要的,只是能让廖师傅关起门来修改样机、做内部测试的必需小件。”
“必需小件?”谢南枝心思聪慧,一转,立刻明白了郑木生的算盘,“你的意思是,把下一趟的需求压缩到最窄?只进必需的耗材?”
“没错。”郑木生点了点头,眼神在昏黄的马灯下显得深邃而清明,“二姑娘,你现在就核算一下。撇开那些大堆的云母瓷圈和粗铜丝,我们如果只维持工坊日常试电和样机改良,最核心的缺口是什么?排汽铜管需要几根?隔离瓷圈需要几个?”
谢南枝提起蓝水钢笔,在白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如果只维持工坊日常试电和样机改良,我们最少需要十根细铜管、十套隔热云母圈,以及两扎优质耐高温的绝缘绝火布。这些东西体积极小,甚至不需要装木箱,只要用一个小布袋包着,作为随船便件带过来就行。”
“对。”郑木生曲了曲右腿,有些沙哑地说,“去信告诉周掌柜,本次清关到埠的回执和折损清点,我们已经盖了电器行的正式红章发回港岛,这次保人的责任到此一笔勾销,绝不连累周记。至于下一趟进货,我们不要大箱担保,也不要周记落名。我们只需周掌柜作为行内人,帮我们向港岛其他相熟的便件小行引见一下,走小箱分保的路子。只要能把十根铜管和云母圈带到,别的配件我们甚至可以在南洋码头的修船铺和旧货行自己淘弄。我们只要把必需的小件拿到,洋行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总不能在码头连华工的便件小布包也一并扣下来。”
听到这里,谢南枝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有些敬佩地看着郑木生:
“如此一来,我们既不强求周记,保全了商誉,又把洋行布下的整箱担保防线给化解于无形。大洋钱庄也管不到小箱分保的便件头上。”
正商量着,码头修船铺的陈掌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小捆有些发黄的粗绝缘布:
“郑老板,二姑娘。这是前天答应匀给你们工坊的一点二手绝缘耐火布。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上回阿火帮我们修那四台旧电风扇的手工费,一共六块大洋,谢姑娘今天能不能先给咱们清了?我这铺子也是小本经营,外面洋行的人到处传你们电器行要被市政封了,我是真有些不踏实啊。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别让我作难。”
郑木生伸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日常小账本,温和地说:
“陈掌柜,看您说的,电器行再难,也不会拖欠街坊的工钱。三水,去二姑娘的旧风扇回修专账里,把陈掌柜那六块大洋现银清点出来,一分不少地结清。另外,这绝缘布的料子钱,按市价给陈掌柜多加一角脚力大洋,单独入日常账,绝不动用后面的退定袋子。我们公私分明,账目绝对不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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