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抽打着同安街斑驳的青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大祥钱庄三分号的后巷里,水流顺着石板缝隙湍急地流淌,在微弱的马灯光芒中泛着粘稠的亮光。
五六个手持铁扦和短木棍的华工打手,穿着有些破烂的雨衣,踩着泥水一步步朝郑木生和陈阿火围拢了过来。领头的打手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将手中的铁扦在青砖墙上狠狠一划,擦出一道刺目的火星子,声音有些阴鸷:
“郑老板,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吧。在这华人街的后巷里,要是断条腿丢个肾,可没人替你伸冤。洋行给的价钱够我们兄弟花一整年,今天你那根木拐杖可保不住你。”
陈阿火双脚死死扣住湿滑的地面,那只修电风扇和马达用的长柄铁扳手被他反握在手心里,冷雨顺着他额头直往脖子里流。他咬着牙,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年轻豹子。
郑木生却面色如水。他右手打着那把有些破损的油纸伞,左手稳稳地驻紧了龙头木拐,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阿火,收起来。”郑木生沙哑地开口。
“木生哥!”陈阿火有些急了,眼看着对方的木棍就要砸下来。
“我让你把扳手收起来。”郑木生语气平淡,但里面那股千锤百炼出来的冷静与威严却让陈阿火浑身一震,硬生生把铁扳手又插回了腰间。
独眼龙冷笑了一声,提起短棍就想往前猛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扇紧闭的钱庄黑漆后门突然“嘎吱”一声,从里面被大重力拉开了。
大祥钱庄三分号的新掌柜,正披着一件黑呢子大氅,手里提着一盏极亮的防风玻璃马灯,冷冷地站在门槛上。在他身后,两名身形魁梧、腰间隐隐鼓起的钱庄华工商会护卫按枪而立,目光如电。
亮如白昼的马灯光瞬间将狭窄的后巷照得通透,也照亮了那些打手有些错愕和惊慌的脸。
“怎么?在哈代洋行货栈干久了,连华人街的规矩都忘了?”新掌柜冷笑着跨出一步,那双在商海里滚过多年的眼睛死死盯住独眼龙,声音异常威严,“这里是大祥钱庄分号的后门。里面放着的是官府报备的印信和大华商的联名柜票。商埠规矩写得清清楚楚,钱庄重地三丈之内,谁敢私动器械斗殴,就是冲撞华人总会的柜案!任何洋行买办若敢在大祥分号柜前动手,我们将直接断了该商号未来半年的承兑汇票业务。这等折损,你家哈代洋行经理也担不起,更别提你们这几个下九流的狗腿子!你那条贱命够不够赔?”
那两名商会护卫同时踏前一步,腰间的皮带扣和枪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独眼龙的眼皮猛烈地跳了跳。他看了看亮堂堂的钱庄后门,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郑木生,知道今天有大祥新掌柜在这里站着,这半页账簿无论如何也是抢不回来了。
“撤!”独眼龙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一招,带着几个打手迅速缩回了巷子深处的阴暗雨幕中,身形有些狼狈。
后门里,躲在门板后面的何启昌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连对新掌柜和郑木生躬身作揖。
新掌柜转头看着郑木生,神色稍显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
“郑老板,这雨太大了,进来避避吧。周记的市政清单副本我们已经核对过了,路子清白。不过,洋行的人今天已经在华人会馆放了风,说你们工坊涉嫌消防火险,谁要是再给你们做保人,就是跟整个商会的货栈作对。你这电热生意,往后在同安街真是难做啊。”
“多谢掌柜的援手。”郑木生在门廊下抖了抖破伞,眼神却依旧坚毅,没有任何畏缩,“路难走,也得一步步迈过去。只要账目和交易是清白的,哈代洋行就封不了我的试电间。”
次日清晨,大雨渐歇,同安街上依旧水汽蒸腾。
郑木生刚刚回到那间潮湿的破仓试电间,火险经纪便冷着脸,夹着牛皮公文包快步走了进来。他指着木栏内侧正散发着余热的五号锅,以及旁边有些发潮的沙桶,叹气道:
“郑老板,别怪我今天不给面子。市政给的七天查验期,今天已经是第二日了。你们这木栏沙桶,最多只能应付临时的登记查验,可不是让你们在这破木头仓库里长年累月地试电。市政消防科的人昨天说了,如果要正式保留试电收件,三天内你们必须找个有两面砖墙以上、带独立闸刀的合格铺面作为‘转点试电点’,或者直接找第二保人落名承担后续火险责任。如果三天内没有着落,这试电登记收件直接作废,到时候连火险都得翻十倍,工坊就得强行关停。这笔规费你们是掏不起的。”
听到“关停”二字,在一旁整理账目的许三水手一抖,蓝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
郑木生坐在工作台后,将龙头木拐搁在膝盖上,转头对有些疲惫的谢南枝说:
“二姑娘,同安街上,有没有符合条件的砖墙铺子,不用临街,后间能通电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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