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京城北,蔓生馆中。
砚清又像往常一样,打来清水给无夜擦拭身上溃烂的患处。
在众人连日精心照料之下,无夜肿胀的身躯已消退大半。光滑的头顶生出一层短短青茬,眉骨处也隐约浮现出暗色轮廓,渐渐显出原本的模样。
血脉中盘踞的黑气基本散去,只是肤色仍旧黄中带黑,触感微僵,不似活人,倒更像一具带着心跳与脉搏的蜡像。
十天前,她慌乱之中打死那只蓝魅蛛,本以为闯下弥天大祸,一定会被赶出医馆。
不料阴差阳错,反倒炼成了解毒奇药。
听夫人说,是因为她毫无征兆出手,毒蛛受到惊吓,在瞬息之间倾尽毒素。又正好击碎了装有草药的药罐,反而得到了最为纯净的药性。
砚清换过一块干净软布,细细擦拭无夜面颊。
前几日,他眼中尚会渗出灰黑色的泪水,口中亦有腥臭涎液溢出。夫人说,这是排毒之象,无需忧虑,反为吉兆。
只是,此人的血液,唾液,泪水中仍然残留有毒素。
凡有触及,务必清洗干净,万万不可入口。
今天,他的模样又好转了一些,擦拭到眼角的时候,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缓缓转动了几下,似乎就要睁开。
他眼形修长,眼尾微翘,只是尚未生出睫毛,看上去略显怪异。
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轮廓已隐约显出,线条分明。
……此人既是无昼公子的兄长,想来原本,也该是极好看的。
“喂。”她轻轻唤了一声。
“你还活着吗?”
他的眼珠又微微一动,似有回应。
砚清唇角轻扬,带着一点笑意,继续手上的动作。
门口传来轻响,是半夏来喂药了。
那蓝魅蛛制成的凝生酿药丸,不能直接入口,还需加入一种特殊的药引,人的唾液。
一旦相融,药效只能持续数息,稍有迟滞,黑褐之色便会尽数褪去,药效尽失。
最初三日,是箫蔓蔓亲手给他喂药。
此人昏迷不醒,无法吞咽。用勺子把药喂入口中后,要以精准的手法按压舌根咽喉,助他把药送入喉管。
从第四日开始,药效逐渐显现,便改由半夏接手。
今日已经是第十天。夫人说,他应当快要醒了,大抵就在这一两日间。
砚清站在半夏身后,看着他把黑褐色的小颗粒置于勺中,轻吐一点唾液将其润湿。颗粒中立刻有丝丝白雾升起,要即刻送入口中。
半夏单手把他的唇齿撬开一点,把药喂进去。
然后立刻合上他的嘴,揉其舌根。
片刻后,他的喉结轻轻一滚,似是将药咽了下去。
刚喂了两口,院中传来嘈杂的人声,一名药童快步走进来。
“半夏哥哥,附近几栋民宅起火,好些人烧伤,急需人手。石大夫让你赶紧过去。”
半夏低头看了眼手中尚余大半的药,神色一时为难。
“要不……给我吧,我来喂他。”砚清略一迟疑,开口说道。
半夏看了她一眼,目中仍有几分犹豫。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旁看着,流程都熟了。而且他如今已能自己吞咽些许。”
“人命关天,你先去吧。”
“那……好吧。”半夏思忖片刻,将药罐与勺子递给她。
“记住,药引一入,务必要立刻喂下,不可耽搁。”他仍不放心地叮嘱。
“我知道,你快去。”砚清点头接过。
半夏这才随那药童匆匆离去。
房中又只剩下砚清和无夜二人。
砚清学着半夏的样子,吐出一点唾液润湿勺中的颗粒,伸手轻捏他的下颌,欲将药送入口中。
可是一上手才发现,原来要把一个昏迷的人嘴撬开,是件很难的事情。
他的肌肉僵硬,上下牙齿咬合的很紧,砚清又掐又捏,他的牙齿还是紧紧咬住。
眼看着勺中的颗粒颜色有些泛白,她一咬牙,将连同药丸在内的药匙一并含入口中。
腾出双手,去掰他的嘴。
嘴是掰开了。
可是药匙在她口中,又该如何喂下?
…左右四下无人看见!
砚清把心一横,死死闭住眼睛,将嘴唇贴了上去。
药送入口中之后,她还不敢立刻分开,生怕他咽不下去又流出来。
只好保持着四唇相接的姿势,抬手去揉他的舌根。
不料手上力道略重,他非但没有吞咽,反而有些微微作呕。
她心中一惊,连忙松手,改为扶住他的脸,把嘴贴得更紧。
片刻后,无夜喉间轻轻一动,将药缓缓咽了下去。
砚清总算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却看到…
那双细长的眼,已然睁开,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啊!”
她惊叫一声,连退数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跌坐在床边。
“你的吻技…”无夜声音沙哑撕裂,极其难听。
“真差。”
砚清这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口舌之间又苦又腥,隐隐翻涌作呕。忽然又想起这是那蓝魅蛛的毒素所制,腹中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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