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的结关文书是在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林远舟接过文件袋时，王科长亲自站在门口，神情比昨天松弛了许多。他递给林远舟一张盖着红章的公函，上面写着对裕盛贸易有限公司转口贸易单据核查的最终结论——未发现违规问题。

“林总，以后继续保持。”王科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你这一套单据归档的办法，我在报告里专门提了，建议全市的外贸公司都学习一下。”

林远舟接过公函，笑了笑：“一套规矩，一份安心而已。”

王科长点了点头，转身钻进桑塔纳，车子驶出巷子，消失在街口的拐角。

林远舟站在门口，把公函折好放进口袋，目光落在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停了片刻。

——王科长说报告里专门提了。这说明，针对裕盛的检查已经形成了正式的结案报告，且结论是正面的。这份报告会被存档，也会被同步给相关部门，其中就包括孙德茂能接触到的人。

也就是说，孙德茂很快就会知道，他一手炮制的举报，不仅没有让裕盛倒下，反而变成了对裕盛合规性的一次官方认证。

林远舟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国栋的号码。

“赵哥，海关的结论文书送来了。”

“怎么说？”

“没有任何问题。”林远舟顿了一下，“王科长还说要全市推广我的单据归档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赵国栋的声音响起来，明显松了口气：“这个结果再好不过了。远舟，你这一关没白过，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孙德茂反倒不好办了。”

“孙德茂那边会知道吗？”

“一定会。”赵国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海关那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举报人如果提供了实质性线索，无论查实与否，都会收到一个口头反馈。孙德茂的举报信写得那么详细，海关肯定会给他一个答复。但这个答复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等着赵国栋继续往下说。

“我刚才听人讲，王科长那边对举报人很不满意。因为你们公司单据齐全、流程合规，说明举报人要么是恶意诬告，要么是信息不准确。海关内部对恶意举报是很反感的，以后孙德茂在海关系再有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自作自受。”林远舟说。

“对，就是自作自受。”赵国栋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远舟，还有一件事。孙德茂自己可能有问题。”

林远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什么方向？”

“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赵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德茂名下有几个公司的资金流向不太对劲。他做进出口不缺钱，但去年下半年开始，有几笔款子走的是边境贸易公司，而不是正常的外贸渠道。这种操作很像是——在做账。”

林远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信用证骗局。

前世在杭州某外贸公司被查的那起信用证诈骗大案，操作模式就是通过多家关联公司伪造贸易背景，再以虚假单据向银行申请信用证，套取外汇后走边境贸易渠道洗钱，最终导致银行数千万美元坏账。

“赵哥，你知道具体的交易对手吗？”

“暂时不清楚，但风向在变。”赵国栋说，“外汇管理局最近盯得很紧，孙德茂这种体量的公司资金流动一旦异常，迟早会被注意到。海关这边我已经给了信号，下一步可能有人会去查他的信用证项目。”

林远舟的思绪飞快转动。

如果孙德茂的信用证骗局在卷三就提前被发现，那他的逃亡时间线会大幅提前。按照前世的记忆，孙德茂是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才出事的，那场危机放大了他的骗局漏洞。但如果现在海关已经注意到他，风暴可能来得更早。

“赵哥，这件事你先别外传。如果真有人查到他，我们按兵不动，看他自己怎么收场。”

“我明白。”赵国栋说，“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孙德茂如果知道你没出事，下一步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我知道。”

挂断电话，林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孙德茂，你现在应该正处于最愤怒的时刻吧？

你自认为抓到了我的把柄，结果海关查了两天，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搜集材料、写举报信、拉关系安排突击检查，最后不仅没有打倒我，反而自己的事被注意到了。

这就是恶人先告状的下场。

林远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张秋生的号码。

“秋生，晚上加个班，帮我把最近两个月香港中转仓的提单再整理一遍。还有，把仓库那边的入库单和质检记录一并归档。”

“远舟哥，海关不是已经查完没事了吗？”

“查完了，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重要的事。”林远舟说，“孙德茂的问题，可能比我们以为的严重得多。”

张秋生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远舟哥，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远舟说，“但我们得先把手边的牌整理清楚，才能在他真正出事的时候接住。”

挂断电话，林远舟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把那张结关公函上的红章照得格外醒目。

他伸手拿起公函，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抽屉里。

心里的某块石头落下了，但另一块更重的，正在慢慢升起来。

孙德茂，如果你真的在做信用证骗局，那你的末日就不远了。而你要做的，是在末日来临之前，尽可能多拉几个垫背的。我，可能就是你首选的垫背。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声，张秋生探进头来：“远舟哥，仓库那边刚打电话过来，说新一批货今晚到。质检那边也准备好验货了。”

“走吧。”林远舟把外套穿上，走过去拍了拍张秋生的肩膀，“今晚干完这票，明天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孙德茂最近合作的那家边境贸易公司的老板。”林远舟说，“我要在孙德茂出事之前，替他收一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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