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渔阳郡，渔阳县，幽州书院。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午后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院东边第三间讲堂里，十几个学生正襟危坐，面前的案上都放着《周易》一书，有的正在本子上低头抄录，有的抬眼望着讲台上的先生。

讲台上的青年身量高大，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袖口磨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是沉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句话出自《周易》乾卦的象传，天行健——天道的运行，刚健而不息，日升月落，四季更替，从未有一日停歇，君子观天之道，知人亦当如此。”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息：“天不因任何人而改变它的节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君子亦如是——不因外物而动摇，不因困顿而止步，自强者，不是不会遇到困难，是在困难面前依然向前走。”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前排的少年开口问了一句：“先生，那如何才能做到自强不息？”

讲台上的青年看了他一眼：“自强的第一步，是先认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里，然后去补它，一步一步地补，不急，不躁，不停。”

他收回目光，“好了，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之后，把今日我课上所讲的书本上的内容，原文抄写十遍，然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写一篇文章，明日交上来。”

顿时，底下一片哀嚎。

学生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有人还在低声讨论着方才课上讲的到底该怎么理解。

一个学生收拾好竹简，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哎，你听说了吗？朝廷要开科举了。”

旁边的人眼睛一亮：“听说了！这么大的事情，昨日官府一张贴出来，我们家附近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魏王真乃一代雄主，告示上面清楚写着凡魏国治下百姓，不论出身、不问门第，皆可报名参加。”

“那你这次要去试试吗？”

那学生挠了挠头：“我才刚入学一载，怕是白费功夫。”

旁边有个学生兴奋道，“我觉得，吕先生要是去考，肯定能考上，以他的才学，考个那什么进士应该不成问题。”他的声音里面透露着崇拜，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讲台上的青年正在整理案上的书册，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继续把书，放进案边的书箧里，起身走出了讲堂。

走在书院那条银杏道上时，他听到路过的两个学生还在议论科举的事。

“县试明年二月开考，还有将近半年时间，来得及。”

“听说县试过了便是童生功名，县试主要有三场，第一场是考对于四书内容的掌握以及理解，按题目默写出内容然后写出其中的理解。

第二场则是考算科和杂科（农业常识，地理啥的），其中算科占据大部分，魏王对算科似乎很是看中。

第三场考试则是从四书或者五经中选取一段内容，然后以此来做文章。

前两场分数最为重要，第三场比分占据不大。”

学生们都在叽叽喳喳的热烈探讨。

教书青年穿过书院的门廊，走到院墙边那口井旁，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捧起水洗了把脸，秋日已至，井水很是冰凉。

他直起身来，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很快就干了。

青年名叫吕蒙。

今年二十四岁了。

在这座书院里教书已经四年了。

他出身穷苦，自小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十年前和母亲跟着老家的宗亲，一起从豫州老家为了躲避战乱逃到幽州。

最开始因为家里太穷苦了，吕母原本是要让儿子去参军搏个前程的。

后面听说幽州在赵州牧的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就连寒微子弟也能读的起书。

听闻同宗的几个要逃去幽州，吕母便决定带着吕蒙一起跟着他们走。

那时候吕蒙才十四岁，吕母带着他跟着几个同族的宗亲一路向北走，走了将近两个月。

若不是有几个族叔会些拳脚功夫，他们恐怕都走不到幽州。

到了渔阳县之后，吕蒙发现这里的日子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只要你肯做事，就不会饿死。

吕母在城里找了一份待遇不错的活计，帮一户人家做帮工，每日还管三顿饱饭，工作就是负责洗衣服、做饭、打扫院子。

因为主家是做生意的比较富裕，听闻吕母家里条件那么艰苦，经常会让吕母带一些吃食回家，每月除去吃饭还能结余一点钱，足够他们母子俩租一间小破屋子住下。

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原本吕母是要攒够钱了送吕蒙入学，后面听到书院还有个助学贷款的政策，贫寒子弟可以先入学读书，等日后有了收入再偿还，当即送儿子进去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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