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下一份，继续翻。
二月二十一日，副考官荀彧开始复核各科汇总上来的候选卷。
各组的初评结果已经全部送到他案上，从中筛出一百二十份最终的取中名单。
同考官初评推荐的，副考官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同考官没推荐的，若发现遗珠也可以从落卷里捞上来。
荀彧翻卷的方式和沮授不一样——他不只看某一科，而是把四科全部翻一遍，综合判断。
他认为一个人如果经义写得扎实、数学算得清楚、杂学答得有见识、策论写得有主张，这四个方面会互相印证。
二月二十三日，郭嘉把一份东西交到了沮授案上。
那是一份巡查记录，上面记着闱房里每一天的出入情况、每一餐的递送时间、每一份试卷的流转签字。
郭嘉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说了句一切正常，没有人伸手。
沮授把那份记录看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郭嘉这十天里干的不止是——他大概把每一个同考官值夜时看了几份卷子、哪一天有人在至公堂外多站了一会儿，都记在了那本小册子上。
但郭嘉不说，沮授也不问，两个人隔着案上的灯盏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二月二十五日，填榜。
所有的朱卷已经批阅完毕，名次也已基本排定，按照规矩，填榜前要先找出与朱卷相对应的墨卷，一一比勘确认。
然后拆封——把弥封的姓名籍贯打开，把编号对应的名字一个一个填到正式的金榜上。
沮授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草榜，上面写了一百二十个编号。
他拿起第一份墨卷，拆开封条，看到上面的名字和籍贯——幽州渔阳县人，吕蒙。
他把这个名字填到金榜的第一行。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一百二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落到金榜上，墨迹未干。
他填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对荀彧和郭嘉说了一句：明天放榜。
二月二十六日，辰时。
邺城贡院辕门大开。
差役捧着大红金榜，在甲士的护送下走向照壁。金榜用黄绫裱底，墨字端正，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个名字——会试取中的一百二十名贡士。
贡院外的长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一千二百多名举子挤在辕门外的空地上，比九天前入场时还要多——因为那些落第的举子虽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在榜上，但还是来了。有人站在前排踮着脚尖，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不敢抬头看，有人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金榜被官吏拿出来的那一刻，消息像一把被撒开的种子，随风落进邺城每一条街巷。
锣声响了。
金榜贴上了照壁。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前排的人头攒动挡住了视线。有人在高声喊我中了，声音劈了；有人在哭，蹲在地上捂着脸；有人呆呆地站着，像被定住了一样。
公孙牧一大早便在等着了，翘着脚跟使劲看去。
公孙牧，排名在第十一名。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时咧嘴笑了一下，转头朝墙根那边看了一眼。
他爹没有来邺城，但公孙牧还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老头此时大概还在右北平郡的山林里打猎，等信使把喜报送到家的时候，老头估计会兴奋都找不着北，然后第二天上山再打一只狍子炖了庆祝。
同一天，庞统——会试第三名。
他站在人群中间，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任嘏——第二名。
郑宵——第八十九名。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瞬，然后蹲了下去，蹲在人群外围的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上。
第九十五名，离殿试只差一步了。
虽然是吊车尾，但也是考中了。
这一路考来异常坎坷，每次都是排名末尾考上的，郑宵此刻心中无比激动。
他知道如果不是跟着任嘏身边学习了大半年，这次的会试恐怕真的只能陪跑了。
还有崔均、石韬、孟建——都在前二十名之内。
庞统已经走远了，石韬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殿试见，声音在热闹的人群里被吞没了大半。
吕蒙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当他听见第一名吕蒙几个字从前面一层一层传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第一名——吕蒙！幽州渔阳县人！很多人大声喊着。
他的耳膜里嗡地响了一声。第一名。会元。一千二百多名举子里的第一名。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是公孙牧，声音有些发颤：吕师兄，你是第一，会元！
吕蒙心中情绪亦是无以言表。
他站在原地，看着照壁的方向，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阳光里浮动的微尘，那张金榜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站在幽州书院门口的瘦小身影，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穷苦，想起母亲辛苦将自己抚养大的操劳。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第一名。
会元。
围观的众人纷纷看向吕蒙，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认识他的人脸上带着既意外又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
邺城的举子圈里早就有人在议论这一届的几个热门——庞统的乡试文章在书肆里被人抄了又抄，任嘏经义根底深厚到连很多大儒都夸过。
而吕蒙也因为乡试排名魁首，作为一州的解元，更多人才了解到他之前是书院教习的身份，早年间一个从豫州逃难到幽州的穷孩子，靠着助学贷款读书、留校教书、考了，解元。
这履历本身已经够传奇了，但如今吕蒙能坐上会试第一的位置上，还是让不少人心里暗暗咂舌。
然而那些真正看过四科卷子的人——沮授、荀彧、各房同考官——都知道这份第一名是怎么来的。
吕蒙论单科或许不是最强的，但是综合下来成绩确实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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