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三月的邺城,春意正浓。
城东的柳树抽了新芽,城西的桃林开了满枝粉白,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花。
翰林院的直房里,吕蒙正翻着一卷旧档,窗外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日子似乎已经安静下来了——科举的喧嚣过去了,状元跨马游街的盛景也过去了,该授官的授了官,该观政的去观了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赵宸批完奏章从内阁值房出来,沿着宫墙慢慢走了一段。
天气很好,暮色从西边的城墙边缘漫过来,把奉天殿的飞檐镀成一片暖金。
赵宸走走逛逛,走到了东宫附近,听见里面传来赵恒的读书声,正在低声念着什么,念得磕磕绊绊的,似是在背一篇不太熟的文。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此处断句不对,重来。”是诸葛亮的声音。
赵宸没有走进去,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
赵恒又念了一遍,这次顺了一些,但仍有几处磕绊。
诸葛亮没有催促,等赵恒念完了,才开口说:“比上次好,但还有三处停顿不对,明日再背一遍。”
赵恒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沮丧。
诸葛亮没有安慰他,只是说道:“把书收好,今日到此为止。”
赵宸听见院门响动,侧身避到了廊柱后面。片刻后,诸葛亮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如常地朝宫门方向走去。
赵宸等他走远了,才从廊柱后面转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赵恒正蹲在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低头在翻着什么,过了片刻才合上书站起来。
赵恒今年十岁,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眉眼间既有蔡琰的书卷气,又有几分赵宸少年时的轮廓。
他已经跟着诸葛亮学了有一阵子了,从去年底便开始,每隔两日到东宫来授课,每次约一个半时辰。
初时讲的还是启蒙书,如今已经进了《论语》和《孟子》。
赵恒学得不慢,但诸葛亮从来不夸他,每次只指出不足,让他下次改进。
赵恒起先还有些不服气,渐渐地也习惯了——他知道先生的要求高,是因为先生觉得他能够做到。
第二天一早,赵恒照旧在东宫的书房里等着。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两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卷。
案上铺着一张新纸,旁边搁着墨和笔,是他提前备好的。
诸葛亮准时到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只空着两只手。
赵恒连忙起身见礼,诸葛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定。
“昨日那段背得如何了?”诸葛亮问。
赵恒清了清嗓子,开口背了一段《孟子·梁惠王》。
这一次比昨日顺了许多,只有一处停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
诸葛亮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了一句:“殿下在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赵恒想了想:“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殿下说说这是何意?”
赵恒便把自己理解的大意说了一遍。
“嗯。姑且算你过关。”虽然语气未加褒贬。
“但是殿下要记住背文章,不只是为了理解意思,还要记住它其中内涵的气。”
“气顺了,文章才是活的。”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赵恒的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气驭文。”
赵恒凑过去看,那四个字笔画端正,不疾不徐。
诸葛亮把笔搁下,“殿下试试。”
赵恒拿起笔,临着那四个字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笔画间的衔接比前两次顺了一些。
诸葛亮在旁边看着,没有开口,等他写完第三遍,才说了一句:“有进步。”
这是赵恒跟着他学习以来第一次听到“有进步”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诸葛亮,诸葛亮已经转过头去翻他带来的书卷了,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赵恒低头看着纸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到旁边,铺开新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诸葛亮坐在对面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进度,偶尔提一句“这一笔收早了”或者“此处落笔太重”。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像一段已经磨合了很久的合奏,各自按着各自的节奏,却和谐地交汇在一起。
下了课,赵恒收拾好笔墨,背着书箱出了东宫。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出了宫城,穿过两条街巷,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最近已经走了很多遍了——自从他外公蔡邕的身体渐渐弱下来之后,他每隔几日便会绕过去看一看。
蔡邕住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常年放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
赵恒推门进去的时候,蔡邕正坐在廊下的圈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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