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狂喜。
有人喊娘娘显灵。
沈青娘抬头,刚要说话,井绳忽然断了。
陆守砚猛地扑过去,抓住她,却被上方落下的木桶砸中肩膀。婚书脱手,被第一口水卷进暗泉缝隙里。
最后一眼,陆沉看见沈青娘把陆守砚往井壁凹处推了一把。
她说:“活一个,记一个。”
画面碎裂。
陆沉回到井边,指尖已经被青石割破。
血顺着刻着“泉”字的石痕渗进去。
整口井轻轻一震。
井下,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账房先生彻底慌了。
“拦住他!他要坏账!”
人群冲破铜钱微光。
韩麒迎上去,警棍扫开最前面几个旧影,却立刻被更多人扑住手臂。那些人没有重量,手指却冷得像井水,抓住他就往井边拖。
许照微用档案袋砸开一个抱住韩麒腰的孩子旧影,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林抱朴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拍在地上。
“无灯巷林抱朴,借旧城三寸路!”
地面裂缝里亮起一条细小火线,暂时把人群隔开。
他脸色白了一层,冲陆沉吼:
“你到底行不行?”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把第三只木桶提起来,却没有放进井口。
而是把桶倒扣在刻着“泉”的青石上。
所有人都愣住。
账房先生尖叫:“水桶下井,不得空回!”
“谁说桶一定要下井?”
陆沉按住桶底。
“规矩说,水桶下井,不得空回。可现在,我没让它下井。”
林抱朴眼睛一亮。
“钻字眼,好!”
陆沉继续说:“第一口水在桶外。桶要接的不是井里的水,是被你们从账上刮掉的泉。”
青石震动得更厉害。
桶底裂缝里,忽然渗出一线清水。
那水很细。
却清亮。
它顺着木纹往上爬,违反常理地流进倒扣的桶里。桶板上“陆守砚”三个字被水一冲,墨色褪去,下面露出另一行血字。
“沈青娘开泉于此。”
许照微眼眶微微发红。
“婚书背面的字。”
陆沉掀开木桶。
桶里躺着一卷被水泡得发黄的婚书。
婚书并不完整,边缘被撕裂,只剩内衬一片。上面有两种字迹:一边是正式婚约,一边是血写的证词。
“陆守砚聘沈青娘为妻。”
“沈青娘开泉救街,非归水祭井。”
血字亮起。
整条归水街瞬间失声。
那些扑上来的旧影停住了。
他们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空碗。
碗中不再是一滴水。
而是半碗清泉。
有人茫然喝了一口,脸上的干裂缓缓消退。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看向井边的沈青娘,第一次不是用看祭品、看神明、看救命稻草的眼神,而是像看一个真实的人。
账房先生手里的账册开始燃烧。
火不是红的,是青的。
他一边后退,一边嘶声道:“账不能改!后人只认归水娘娘,不认沈青娘!你们改不了所有人的口!”
族长拄着拐杖想走,却被井边红线缠住脚踝。
沈青娘站在水光里,看着那卷婚书。
她伸出手,指尖却穿过了纸。
旧影里的她还不能真正触碰这份迟来的证词。
“陆守砚呢?”
她轻声问。
陆沉看着婚书背面最后一行几乎被水泡没的字。
那里写着:
“若我不归,名留井西。”
陆沉正要开口,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清水变黑。
婚书上的血字被一股黑气压住。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证词无效。”
那声音和账房先生不同。
更老,更沉,也更冷。
林抱朴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假归水神。”
井口黑水翻涌,一只由水草和头发缠成的手从井里伸出,抓住婚书。
白瓷的哭声同时从井下响起。
“陆沉!”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陆沉腕上已经裂开的铜钱,第三枚彻底碎开。
但他没有被拖入井账。
因为白瓷喊完后,立刻接了下一句:
“别答应,救婚书!”
黑水手掌猛地收紧。
婚书裂开一半。
陆沉一步踏上井沿,抓住婚书另一端。
井下黑暗里,无数双眼睛睁开。
它们盯着他,齐声问:
“陆家后人,你认不认这笔水债?”
陆沉看着沈青娘,看着许照微怀里的档案,看着韩麒挡在前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卷婚书不是陆家的水债。它是沈青娘留下的证。
“债不认。”
他把黑马灯按在婚书上。
青火轰然亮起。
“证,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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