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麒的手续在第二天上午才批下来。
雨停了一夜,旧城没有干。
回春铺门口的青石缝里积着黑水,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泡得卷边。技术车停在巷口,不能再往里开。两个勘验员提着箱子走进来,鞋套踩过门槛时,水声很轻,像有人把旧纸从盆里捞出来。
陆沉把柜台清空。
药秤、账簿、修照片用的细刷、半盒米浆糊,全都移到靠墙的长桌上。黑马灯放在木板前,没有点香,也没有摆水。
韩麒进门先看记录仪。
“今天只做现场勘验和原物取出。”
陆沉点头。
“不开路,不认人,不签任何状态。”
韩麒看了他一眼。
“这句我本来准备说。”
林抱朴坐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把旧铜钥匙。
“你们说得越齐,底下越容易听见。”
许照微把旧槐里值班残页的原件证物袋放到桌上。
“先复验这个。”
昨夜他们看到的只是复印件。
原件比复印件更难看。
纸边被潮气咬成毛刺,铅笔格线被后来的圆珠笔压过。十七个小方格挤在封底内侧,像来不及写完的药方。B-017 的那一格边缘,有半个灰白印。
勘验员换了侧光。
灰白印慢慢凸出来。
不是污渍。
是极薄的纸纤维残留。
许照微屏住呼吸。
“剪纸角。”
勘验员说:“像贴过东西,又被撕走。胶痕很老,不是最近补上去的。”
韩麒问:“能判断形状吗?”
“只能看出一角。”勘验员把放大图推到屏幕上,“边缘是手剪,不是刀裁。这里有一个小缺口,像花瓣,也可能是灯焰。”
白瓷站在长桌另一头。
她没有靠近。
看见放大图时,她把手背到身后,指尖紧紧扣住书脊。
陆沉问:“不舒服?”
白瓷摇头。
“这个角,不该留在本子上。”
许照微轻声问:“该在哪?”
白瓷看向柜台下那块地板。
“下面。”
林抱朴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没有发声。
可屋里所有人都看见它微微转了一下。
韩麒抬手。
“等供电所那边结果。”
话音刚落,周令仪的电话进来。
许照微开了外放。
“第二个柜子清出来了。”周令仪说,“旧调度室背墙后面还有个夹层,不在原图上。里面有半本线路交接册和一张铝牌。”
韩麒问:“拍给我。”
照片很快传来。
半本册子上写着:
临时支路交还。
下面几行被水泡花,只剩三个能看清的节点。
南机后沟。
医院机房外接。
回春铺后墙。
铝牌边缘被烧黑,中间压着一串字母数字。
B-017。
旁边还有小字:
不作完成。
许照微把照片投到屏幕上。
昨夜木板上的五处地点,终于有了第四处现实材料。
回春铺不再只是黑马灯反应。
韩麒对记录员说:“供电所夹层材料显示回春铺后墙接入临时支路,B-017 铝牌备注不作完成。材料待原件送检。”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
不作完成。
这比“未回”更冷。
未回还留着人会回来的可能。
不作完成像一只手,把一件事停在最后一步之前。
白瓷低声说:“不能完成。”
陆沉问:“谁不能?”
她摇头。
“还没到。”
韩麒没有追问,转向勘验员。
“可以开地板了。”
柜台下的木板翘了很多年。
陆沉小时候以为那是潮。父亲还在时,会在每年梅雨天用砖压一压,母亲用旧布擦掉缝里的灰,嘴上说“老房子有老房子的脾气”。后来父母不在,陆沉也试过找木工换板。
木工来看过一次,摸了摸板缝,说下面有东西顶着,最好别硬撬。
那天以后,陆沉就没再动。
勘验员先拍全景,再拍板缝,最后用薄片探进去。
木片没有钉死。
只是被一层干硬的米浆糊粘住。
第一块板抬起时,屋里响起很轻的一声。
咚。
林抱朴闭了闭眼。
“听见没有?”
韩麒问:“什么?”
“不是叫你们进去。”林抱朴说,“是里面的人在数手。”
陆沉没有看他。
第二块板被抬起。
咚。
第三块板松开。
咚。
黑马灯灯芯轻轻一亮,又被陆沉用手按住灯柄。
“只取物。”
他对灯说,也对地板下说。
“不接人。”
地板下面是一个方形暗格。
暗格四壁刷过桐油,防潮做得很仔细。中间放着一只小木箱,箱面没有锁,只用两条黑布带缠着。布带打成死结,结口压在箱底。
韩麒让勘验员先拍。
陆沉站在一臂之外。
他能闻到桐油、旧木、潮土和一点极淡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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