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数日,一行人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踏回玄宸宗山门。
秋日午后的山门一如既往的沉静肃穆,没有盛会期间的喧嚣人流,只剩长风过阶、落叶簌簌。绵长青石阶干净规整,白日零星飘落的枯黄落叶被专人细细清扫过,扫落的枯叶尽数规整堆在石阶边角,码得整整齐齐,透着宗门日复一日的规整安宁。
楚微立在山门前顿住脚步,静静伫立片刻。抬眸望着眼前这扇熟悉的山门,数日在外奔波的浮躁、赛场暗流的紧绷、路途听闻的流言心事,仿佛都被山门自带的沉静气场轻轻抚平。数日外出,不过短短数日,却像隔着一段漫长的风波前路。
苏清月归心似箭,率先提步踏入山门,嘴里轻声念叨着她悉心照料的药圃,一心挂念圃中药草无人照看,不知是否缺水枯蔫,脚步轻快地直奔后山药圃而去。
凌绝尘默默拴好随行马匹,利落收拾好行囊,不多言语,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居所院落,悄然隐匿在廊深院静的宗门深处。
喧闹尽数散去,同行之人各自归处。
楚微孤身背着沉重药箱,踏着熟悉的青石路,缓缓走向少主殿。
深秋风急,殿中老树枝叶凋零得愈发厉害,地面又新落厚厚一层枯叶。满地碎金般的落叶被仔细清扫过,尽数归拢在墙根之下,堆叠整齐,无一片杂乱散落。显然,在他们外出赴会的这几日,殿中始终有人默默打理,不曾荒芜半分。
整座院落清寂无声,风过枝头,只剩疏叶轻响。
遥遥望去,灶间木门敞开半扇,暖融融的白汽顺着门口缓缓漫出,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墨临渊已然先一步归来,正立在灶台前低头烧水。他身姿挺拔,背影沉静孤直,背对着院门方向,专心拨动灶底星火,周身氛围安静内敛,无声无息,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楚微抬步走入灶间,将肩头沉甸甸的药箱轻轻搁置在灶台边角,动作轻缓,不扰这份静谧。随后她顺势落座在灶台旁那张常年坐惯的小木凳上,身姿松弛,静静落座。
狭小的灶间暖意融融,柴火微燃,星火轻噼。
墨临渊未曾回头望她一眼,指尖稳稳提起烧沸的热水,均分盛入两只粗瓷白碗之中。一只稳稳推至楚微面前的灶台边沿,另一只他抬手端起,垂眸浅饮一口,动作从容平淡,无声无言。
灶间一时陷入静谧,唯有灶底余火微微跳动,沸水残留的热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翻卷、缓缓飘散,填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数日积攒在心的疑问,终究在此刻轻轻落地。
楚微指尖轻触微凉的碗壁,轻声开口,语声清淡平稳,不带半分逼问执念,只静静求证心底藏了一路的谜底:
“你当年,到底有没有查过她的下落?”
空气微滞。
墨临渊端着瓷碗的指尖骤然一顿,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
整整两息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碗筷,瓷碗轻落灶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侧身挪步,在她身侧的木凳上静静落座,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安然。眸光沉落在跳动的星火之上,语声平静无波,坦然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
“查过。”
“整整查了数年。”
“我翻遍了她当年离开小镇的所有踪迹,顺着她前行的路线一一追溯,最终只查到她跟随那支边境商队启程的片段过往。可那支商队本就是临时拼凑、四处游走的散队,沿途人员来去不定、毫无规制。商队抵达边境之后便就地解散,各行各路,再无聚合踪迹。”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光,眼底无波澜,只剩岁月沉淀的淡然:“往后再无人记得她的去向,甚至无人能说清,她当年究竟姓甚名谁。”
楚微静静听着,轻声追问:“当年为何半途停手,不再继续追查?”
“不是我不愿查,是彻底无从查起。”
墨临渊语声清淡,字字真切,道尽当年徒劳无果的无奈:“我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托遍四方人脉,翻查沿途所有城镇的通行记录、户籍卷宗,寻访每一位有可能见过她的路人、商贩、行客。所有线索走到商队解散的那一刻,便尽数彻底断裂。”
“反复追查数月数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便只能作罢。”
话音稍顿,他垂眸望着碗口袅袅升起的微薄热气,轻声补了一句,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缄默:
“这件事,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从未与人言说,从未对外坦白,是独属于年少孤岁的隐秘心事,尘封心底多年,不与人知。
楚微端着温热的瓷碗,唇瓣轻贴碗沿,却迟迟未曾饮下一口温水。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目光澄澈通透,一语点破核心:
“既然从未对人说起,为何偏偏在今日,主动告诉我?”
这是她一路最不解的地方。
本是无人知晓的陈年秘辛,本可终生闭口不提,他却偏偏主动坦白、尽数交底,任由流言起、任由人心猜,不如自白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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