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把那枚铁片收进抽屉之后，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她把它放在抽屉最里层，挨着那根旧细枝和竹鸟之间的空隙。抽屉合上之后，它就一直待在那里。

赤枭的方阵是在第二天下半夜开始撤的。

楚微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撤离。她是在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的——南边的天际线比前一天空旷了许多，那片深灰色的轮廓消失了，像是被夜风从地面上抹去了一样。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晨风从南边吹来的时候，那股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铁锈气息已经淡了很多，像是正在慢慢地散尽。

她沿着山道走下山。经过山门时，看到巡山的弟子正在收拾昨夜值守用的旧灯和杂物，有人弯腰在捡散落在地上的铁片——那些士兵腰间挂着的标记，在撤离时被留在了地面上。楚微没有走过去问，继续沿着药圃的方向走去。

药圃的桌面上还落着昨夜的露水，边沿那株被晒枯的薄荷根茎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小簇新芽。叶子嫩绿，叶尖微微卷着，像是刚刚从土里探出头来。苏清月蹲在旁边用手护了护那簇新芽的根边，抬头问她这株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楚微想了想，说她也不知道，大概是前几天吧，也许是昨夜的露水润了根，今天才肯长出来。

午后，楚微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到了那柄短刀。它的刀刃被擦得干净，像是一支没有在战场上被抽出过鞘的笔，在她替他画完那幅地形图之后，终于被允许搁在窗台上晾干午后的光线。她把它收进了灶间门后的墙缝里，和那根细枝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并排放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像一道收线之后安静地躺在地上的绳，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那部分事。

她走回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去看南边的方向。空气中那股持续了大半个月的焦灼气息正在变淡，像是正在慢慢地退向它来的地方。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个更平稳的速度流转，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只是沿着她设定的路线继续走着。线没有断，只是暂时收住了，等着下一段路被重新打开。

夜里楚微坐在灯下，把木片拿了出来。她把它翻到背面，看到那道弧线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极细的刮痕，像是用指甲顺着弧线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不可见的尾迹，像是他在留下铁片之后又回来过，在木片背面补了一道侧锋。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铁片并排放着。

窗外南边的天际线上，今晚没有再出现那道暗红色的光。像是那些驻扎了很久的火源终于在撤离时被逐一熄灭了。楚微关上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比前几天轻了很多，带着夜露浸润过泥土之后的气息。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那道线已经收住了，但没有断。它只是被卷好放在了某个她暂时还不需要伸手去拿的地方，等着下一场风把它再次吹开。

她躺下来，感觉到远处的风正在变轻。夜还很长，她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风声从老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慢慢地落定，又像是正在远处慢慢地被铺开。她翻了个身，感觉到袖中那枚铁片已经不再带余温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感觉到窗户留了一道缝没有关严，南边的风还能从那道缝里进来。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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