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正面碰撞发生在三天后。
沈知意在坊市的茶楼里等一个散修药农谈采购合同。等了半个时辰。药农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灵讯纸条。
抱歉。已和通宝行签约。价格更好。
她看了纸条三秒。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去了通宝行。
陆沉渊在倒茶。他倒茶的动作沈知意已经见过两次了。每次都一样。右手举壶。壶嘴与杯口的距离保持在三寸。注水的弧线平滑匀速。不看杯子。不看壶。目光落在别的地方。但茶水不会洒出一滴。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倒完。放下壶。看到她。
沈老板。喝茶？
你又抢了我一个供应商。
他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他的。
你出价比我高。他当然找你。
市场行为。价高者得。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了。没等被邀请。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默认规则。
陆沉渊。你的采购量在过去三天翻了一倍。你的销售渠道呢？
他看着她。折扇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在问我有没有能力消化这些库存。
你收了这么多灵药。不炼丹。不卖药。你做什么？
我做中转。上界的需求你不了解。通宝行的总部有自己的渠道。
上界的渠道。你方便说具体是什么吗？
不方便。
那我换个问法。你的中转量和你的采购量匹配吗？
陆沉渊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一秒。
你在试探我的库存。
我在试探你的真实需求。如果你的需求是真的，我们是竞争关系。如果你的需求是假的，你在囤货。囤货抬价，这不是竞争，是操纵。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和之前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社交性的。带着距离感的。这次的笑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某个小心思之后的坦然。
沈老板。你的分析能力我见过最好的。
先夸后刺。这是你的套路。后面那句是什么？
但你的物流线还是你的短板。
他又说了。
第二次提到物流。
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的物流？
因为物流决定了你的灵药能不能从南境到天玄宗。决定了你的丹药能不能从天玄宗到散修手里。你的采购做得很好。你的人脉做得很好。但如果灵药运不出来，前面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沈知意不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柳七娘的东线还在修。南线够用但运力有限。如果丹药业务上线，物流需求会翻三倍。现有的运力撑不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折扇从桌上拿起来。没打开。如果你愿意，通宝行的物流线可以借你用。
条件？
你的南境采购线对通宝行开放。我需要的品种你帮我带。我需要的量不大。不影响你的主要采购。
沈知意想了十秒。
你用物流换采购渠道。
你的物流覆盖多少条线？
三条。东线、北线、西南线。全部在运。
运力？
每条线每月可运三千斤。
三千斤。三条线。九千斤一个月。比万宝阁现有的运力多五倍。
这不是一个小商号能撑起来的物流体系。
你的物流网络不像是短时间搭建的。
不是。通宝行的物流是总部的核心能力之一。
总部的。
她又看到了那面墙。每次试图追问通宝行的背景，都会撞到同一面墙。。。不方便。
但他开出的条件是真实的。物流线是真实的。运力是真实的。
她可以拒绝。继续自己修东线。三个月后也许能恢复。
或者她接受。现在就获得五倍的运力。
三个月和现在。差距是什么？
差距是三大家族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堵死她的路。
她说。
临时合作。一个月。你的物流我用。我的南境采购线你可以搭。品种和数量提前报备。超出部分另议。
一个月太短。三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下。
沈知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合作条款。简单明了。
她写完递给他。
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两行。
她接过来看。
你加了什么？
违约条款。如果任何一方在合作期间单方面终止，需支付对方等值赔偿。
你不信我？
我信商业规则。规则比信任可靠。
沈知意看着他。
你说的对。
两个人同时签了字。
签完之后两人对视。
你的第七条暗藏优先采购权。她说。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的第五条藏了排他竞争条款。
改掉。
你先。
一起。
两个人同时拿起笔。在对方指出的条款上划了一道。
旁边的小七在角落里。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它在同时记录双方的合同修改、采购数据、和物流成本。
签完之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陆沉渊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很好。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小七偷偷在账本角落记了一行。
陆掌柜倒茶温度72.3度。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非常用温度。建议归入异常关联卷宗。
沈知意没有看到这行字。
她在想别的事情。
比如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了解她的弱点。比如他的物流网络为什么这么完善。比如他倒茶不看杯子的动作，为什么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放茶不说话就走的背影。
她把茶杯放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她走了。
走出通宝行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金色的光照在坊市的石板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宝行的门口。
陆沉渊站在门口。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她继续走。
手腕上的银线在夕阳里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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