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岐山五十七岁。

在丹药行业干了四十年。从十七岁开始学鉴定。师傅是上一任方家首席鉴定师。师傅教他三句话。

第一句：鼻子比眼睛重要。

第二句：丹药不会说谎。人会。

第三句：鉴定师的底线就是鉴定结果。结果出了。不可更改。

四十年来。他凭这三句话活着。

方家给他的待遇不错。月俸三百灵石。独立鉴定室。两个助手。逢年过节有额外的孝敬。

他觉得自己会这样干到死。

直到今天。

今天是方家丹药的季度例行品控检查。每个季度一次。四十年。他做了一百六十次。

流程很固定。从当季出品的丹药中随机抽取三十颗样品。逐颗鉴定。出具报告。

他拿起第一颗。

疗伤丹。方家第三丹房出品。编号3-0847。

他把丹药放在鼻下。闭眼。深吸一口。

药香正常。灵气含量正常。表面光泽正常。

他睁开眼。把丹药放在灵光鉴定台上。单片眼镜调焦。歪了一下头。

灵光透过丹药。投射出内部的成分光谱。

正常。

他拿起第二颗。

疗伤丹。方家第三丹房出品。编号3-0848。

同样的流程。鼻子先闻。眼睛再看。

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微弱的异味。非常微弱。如果不是他干了四十年。闻了十几万颗丹药。绝对闻不出来。

他放下丹药。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再闻一次。

异味还在。

他把丹药放上灵光鉴定台。调高放大倍率。

光谱出来了。

正常的疗伤丹光谱应该是三段连续的暖色带。红。橙。黄。过渡均匀。

这颗丹药的光谱在橙色和黄色之间断了一截。一条细细的暗带。

暗带。

方岐山的手指停了。

他又闻了一次。第三次。

这一次他不只是闻药香。他在分辨暗带代表的那种微量成分。

找到了。

减效剂。

一种极其微量的添加物。加进疗伤丹里不会改变外观。不会改变气味。不会改变口感。但会把药效降低30%到40%。

普通修士吃了。只会觉得这颗丹药效果一般。不会怀疑掺假。因为品质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但不是正常波动。

是有人故意加的。

方岐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把这颗丹药标记为。放到一边。

拿起第三颗。

闻。

正常。

第四颗。

正常。

第五颗。

异味。暗带。减效剂。

他一颗一颗检查完三十颗样品。

结果：三十颗中。四颗检出减效剂。掺假率13.3%。

他坐在鉴定台前。面前摆着四颗被标记为红色的丹药。

四颗。三十分之四。

如果按照方家每季度的产量推算。一个季度大约两千颗丹药出品。13.3%的掺假率意味着大约266颗掺假丹药流入了市场。

一年。一千颗以上。

方岐山摘下单片眼镜。放在桌上。

他的手还在抖。

四十年。他闻过方家的丹药不下十万颗。以前有没有掺假的？他回想了很久。他不能确定。也许有。也许是更微量的。微量到他以前闻不出来。

但现在这个量。他闻出来了。

他把四颗丹药装进密封的灵玉盒里。写了标签。编号。日期。鉴定结果。

然后他打开鉴定室的柜子。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旧本子。

这个本子他记了二十三年。上面是他历年鉴定中遇到的所有。大多数是品质波动。偶尔有一两颗疑似有问题但证据不足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季度品控。抽样30颗。检出减效剂4颗。掺假率13.3%。批次：第三丹房。编号：3-0847至3-0876。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

他把那四颗丹药重新拿出来。一颗一颗地再闻了一遍。

不是为了确认结果。结果已经确认了。

他在闻别的东西。

他在闻减效剂的来源。

每一种减效剂都有产地特征。就像灵药有产区。减效剂也有。不同的炼制方法。不同的原材料。做出来的减效剂气味有细微差异。

他闻了四颗。

四颗的减效剂气味一致。

同一来源。同一批次。有组织的。

不是某个炼丹师私下偷懒。

是有人系统性地往方家的丹药里加减效剂。

方岐山关上鉴定室的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师傅的三句话。

他想到了四十年的月俸。

他想到了方家族长的脸。

他想到了一件最近听说的事。

一个十六岁的女弟子。外门的。灵根天赋不错。但在一次修炼受伤后服用了方家的疗伤丹。丹药没有完全治好她的伤。反而因为药效不足。灵根受了二次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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