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我不知道之后。
她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
白泠川没走。他也站着。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风吹了。月亮从东往西移了一点。
大概过了一柱香。
你的问题。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给不了你答案。
我没有要答案。
你问了。
问和要是两回事。我问。是为了让你听到这个问题。你以前没有听到过。
我以前没有时间听。
不是没有时间。是不敢听。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你说得对。
这是她第二次在一个晚上说出没有标准答案的话。第一次是我不知道。第二次是你说得对。
两句话都很短。但对她来说。每一句都像是从身体里拽出来的。
白泠川看着她。
你累了。
回去睡。
睡不着。
那就不睡。坐着。
他在天台的地面上坐下了。盘腿。
她看了他一眼。
他坐的姿势很放松。不像修士的盘坐。更像一个普通人随意地坐在地上。背靠栏杆。腿伸直。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也坐下了。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的瞬间她想挪开。但没有挪。
因为他的肩膀是温的。37.1度。在夜风里。这个温度刚好。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背靠着栏杆。肩靠着肩。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白泠川。
我小时候。我妈妈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没有催。只是等。
她问我。知意。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轻轻了一声。不是敷衍。是一种我在听的声音。很温的声音。
你知道七岁的小孩正常回答是什么吗?我想当宇航员。我想当科学家。我想当公主。没有小孩会说做一个有用的人。这不是小孩的话。这是大人的话。
你七岁就是大人了。
对。因为家里没有让我当小孩的条件。
我妈妈笑了。然后她说。有用的人太累了。做一个快乐的人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快乐不能当饭吃。
多大?
七岁。
白泠川没有说话。
七岁。她的声音很轻。七岁的小孩说快乐不能当饭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七岁的小孩已经知道比重要了。
对。因为我妈妈生病的时候。家里没有钱。看病要钱。药要钱。住院要钱。我爸在外面赚钱。但钱永远不够。我妈妈每次咳嗽的时候都说。但她的药瓶越来越多。
她停了一下。
我妈妈死的时候。医生说如果早三个月开始治疗。有八成的把握。但那三个月。我们在攒钱。
白泠川的呼吸声很轻。
所以你从七岁开始就知道。钱等于安全。
对。钱等于安全。等于活着。等于不会再有人因为不够而死
所以你做投行。
投行赚钱多。
所以你穿书之后第一件事是做生意。
因为灵石等于钱。钱等于安全。逻辑没有变。
所以你对所有人的关心都包装成了商业关系。
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因为商业关系有合同。有条款。有退出机制。有止损线。不会失控。
但情感没有止损线。
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情感没有止损线。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可以爱一个人。但爱不能阻止她死。不能阻止钱不够。不能阻止任何事。
所以你选择了不爱?
不是不爱。是不敢。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爱一个人然后失去他们的感觉太痛了。我妈妈走的那天我跪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我握不住。
你握不住温度。
握不住。温度会走。人也会走。所以我选择了不依赖温度。选择了把所有关系换算成数字。数字不会凉。数字不会走。
但你的手还是会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凉。
白泠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轻。不是握。不是牵。只是碰。
指尖碰指尖。37.1度碰33.5度。
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温度差3.6度。
你的手很凉。他说。
天冷。
不是天冷。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变冷了。
她没有抽回手。
这是第一次。
在所有的短暂触碰之后。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立刻缩回来。
不是因为她决定不缩。是因为她没有力气缩了。
我不知道把她的地面凿了一个洞。我妈妈把洞的底部也凿穿了。
她掉下来了。
掉在了一个没有逻辑、没有数据、没有计划的地方。
她很害怕。
但他的手指在那里。
37.1度。
不热。不冷。刚好。
你可以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月光里很轻。
你可以慢慢找。
但不要一个人找。
她闭上眼。
月光照在她的眼皮上。透过眼皮。是橙红色的。像小时候午睡时透过窗帘的阳光。
她在天台上。坐着。
栏杆的铁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根手指的接触面上。大约0.5平方厘米的皮肤。
在这0.5平方厘米上。温度差在慢慢缩小。她的33.5度在上升。他的37.1度在下降。两个温度在向某个中间值靠近。
热力学平衡。
上辈子学过的物理。两个温度不同的物体接触后。温度会趋向一致。
但人不是物体。
人的温度趋向一致的过程。叫什么?
她不知道。
他在旁边。坐着。
两根手指碰在一起。
不是牵手。
但比牵手近。
因为牵手是一个完成了的动作。而这个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动作。
它还在发生。
一直在发生。
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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