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融入进展最顺利的时候发生的。

第四周。域外散民和本地修士的关系已经从转为。冷淡比敌对好。冷淡意味着不打不骂。只是互相不理。

但冷淡也意味着距离。距离意味着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变成火焰。

火星在一个下午出现了。

起因很小。一个域外散民的孩子跑到了本地修士的训练场边上。孩子不懂规矩。好奇。看到修士们在练剑。站在那里不走。

一个筑基期的年轻修士心烦。随手丢了一道低阶灵术想吓唬他。灵术不重。对修士来说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但那个孩子是凡人。没有灵根。没有护体灵气。

灵术击中了孩子的左臂。皮开肉绽。骨头没断。但血流了一地。

孩子哭了。

这一声哭。炸开了营地。

域外散民围了过来。本地修士也围了过来。两边的人越聚越多。气氛越来越紧。

辛夷赶到的时候。她的修士组已经拔出了武器。本地修士那边也有人亮了法器。

一触即发。

沈知意接到消息的时候在指挥部里。正在和林朝暮讨论凡人界供应链。

她站起来就跑。

林朝暮跟在后面。他跑不过修士。但他跑得比普通凡人快。常年在边境做生意练出来的腿脚。

她到现场的时候。两边人已经面对面站好了。中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十步。一个冲锋的距离。空气中的灵气波动在急剧攀升。方岐山的监测阵法已经全部亮了黄灯。再升一格就是红灯。红灯意味着战斗已经发生。

那个受伤的孩子被辛夷抱在怀里。辛夷的眼睛是冰冷的。不是平时的。是一种沈知意从没见过的冷。

杀意。

辛夷在克制自己的杀意。

她的人失去了一个世界。三十亿人。现在活着的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里。每一个都是她的全部。一个孩子受伤。对她来说等于有人在捅她的心。

辛夷。沈知意走到两边中间。我来处理。

辛夷没有动。

辛夷。沈知意加重了声音。你现在后退。把孩子交给宋婉清。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辛夷的紫色眼睛盯着那个丢灵术的年轻修士。年轻修士的脸已经白了。他大概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辛夷。第三遍。

辛夷终于动了。她转身把孩子交给了身后的一个散民女修士。然后她看着沈知意。

三秒。辛夷说。我给你三秒。如果你不能解决。我自己来。

沈知意转向本地修士那边。

谁是负责人？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站出来。我是。青远门的。

你的人伤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一时。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丹期修士被她的语气压住了。

这意味着。沈知意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正阳宗的讨伐联军就有了动手的理由。域外天魔与本地修士发生冲突。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标题。你想成为那个点燃战争的人吗？

金丹期修士的脸色变了。

当然不。

那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那个丢灵术的人向孩子道歉。当面。当众。第二。你的训练场从今天开始设置隔离区。五十步以内不准有非修士进入。保护措施不到位是你管理失职。第三。医药费你出。不是我出。不是万宝阁出。是你出。你的人伤的。你负责。

金丹期修士咬了咬牙。

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三件事。现在开始。

她转过身。看着域外散民那边。

辛夷。你的人也有问题。营地的孩子不应该无人看管地跑到修士训练场。回去之后重新安排儿童看护制度。

辛夷点了一下头。

事情到此为止了。应该到此为止了。

但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混乱的呼喊。不知道谁推了谁。一道灵气从人群边缘飞出去了。

流弹。

不是有目标的攻击。是混乱中无意识释放的灵气。一道低阶灵术。方向偏了。没有飞向修士。没有飞向散民。

它飞向了人群后方正在赶来的林朝暮。

林朝暮是凡人。

没有灵根。没有护体灵气。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他看到了那道灵术。但他来不及躲。

灵术击中了他的右手。

沈知意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很清脆。像一根干燥的树枝在冬天折断。

林朝暮摔在地上。右手在身体下面压着。血从袖口渗出来。

林朝暮！

她冲过去。

蹲下来。把他的右手翻过来。

手背上有一道灵气灼伤的痕迹。从手腕延伸到指尖。骨头没有完全断。但灵气余波渗透进了骨骼和神经。

宋婉清赶到了。丹药。灵力疗伤。止血。固定。

一套流程下来。十五分钟。

林朝暮的命保住了。手也保住了。

但宋婉清的表情不好。

灵气余波对凡人的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他的右手精细运动功能会下降60%以上。无法恢复。

无法恢复。

他的右手。

一个凡人商人的右手。

用来写字。签合同。算账。画图。

60%的精细运动功能丧失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写字了。不能像以前一样算账了。

沈知意蹲在他旁边。手在发抖。

林朝暮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是灵气余波在神经里持续放电的后遗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沈知意。

左手练练就行。

六个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说痛。不说怕。先想怎么继续工作。

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和她爸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转身。

走了十步。

停了。

拳头攥得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肩膀在抖。

序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但他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留在原地。

他搜索了数据库。关键词。搜到了四千三百万条记录。

没有一条适用于当前情境。

因为没有任何记录能告诉他。当一个把自己活成机器的人终于开始为别人心痛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桌上的茶换成了73.2度。

比昨天升了0.3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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