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沈知意醒了。

藤椅那头隔着两道墙，极轻地响了一声。序又在添茶。他住进这间书房，今夜是第五十五夜。他没起身。椅面上他坐出来的浅痕，昨夜数过，四十八道。

今天的单子很短，只有一件事：把苏落微那张短笺的拓本，再看一遍。

桌沿第一格抽屉里压着五张无名纸条。她伸手把笔又压平了一次。第二格那枚黄铜钥，柄头的朱砂昨夜让姜离复看过，今早没褪。

卯时一刻，她起身。藤椅那头，序还在。

窗外的北风退了些。立冬第十天，雪线退到了往年没有过的高处，连万宝阁这一带断了多年的灵脉，近几日也回了点温。万宝阁开了二十年，头一回立冬就暖成这样。她把这条也记进了那本没有纸的账。不是当祥瑞记的，是当一桩过于顺利的异常记的。序住进来之后，这屋子周围的事，都太顺了。

卯时三刻，苏墨渊端着早茶进来。

火候压稳了。他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茶到舌尖，七十二点三度。和她自己泡的一样。

她说，

窗外槐树底下的叶子我扫了。苏墨渊没抬头，你忙你的。

他这二十年从不问她在忙什么。问了她未必说，他就只做能做的：扫叶、烧水、把茶泡到她惯的那个温度。爹不懂她在忙什么，可爹不走。这一条，比账上任何一笔都稳。

辰时，她上二楼。

案卷第十二号里，第三节第三页压着苏落微那张短笺的拓本。短笺里提了一个人。一个灰袍道士，二十年前在二二〇一七号世界的废墟里，留过一行字给周烬。

字是北玄宗的古字，叶字。

她让叶千雪把这一页边沿的朱砂线又压深了一道。

叶千雪。

你说。

苏落微那边第二封短笺，今天该走中转层上来了。

周烬那边第二封信，也走三号柜上来。你让姜离上去，两封一起取回来。

……记下了。

叶千雪掉头出门。

辰时三刻，姜离上了中转层。窗外那棵老槐又落了一片叶子到窗台上。砚台底子里的朱砂干得比昨天快了半分。

巳时，叶千雪回话。

周老爷家第三批货，今早走了中转层北口的第三站。她说，后旬中入地窖第三库。

……记下了。

叶千雪又掉头出门。

午时，苏墨渊端面进来。还是四份。姜离那一份，他照例端到山门外的茶桌上去了。

灶上的柴比昨天又省了半担。他说。

苏墨渊掉头出门。

未时，前店那头落上来一阵脚步声。姜离回来了。她走到桌沿一寸停下，把两封信搁在桌上。

小姐。

两封都到了。

念苏落微那封。

姜离把短笺翻开。那是中转层二号柜的薄笺，边沿沾着一层薄灰。

苏落微写，她第二回见周烬，是在二号柜外那条旁廊。

周烬跟她提了那个灰袍道士。

灰袍留给周烬的那行字是：走一段路，守一个念想。

沈知意停了一寸，把笔又压平一次。

……记下。念周烬那封。

姜离翻开周烬的信。信纸上沾着一点灰，一点朱。

周烬写，那个灰袍在废墟第三年，在残柱底留了一处朱砂暗记。

那朱砂不是废墟本地的朱砂。

那朱砂的颜色，和修仙界北玄宗朱砂坊的，是同一种。

……记下。

暗记是一个北玄宗古字，叶字。周烬的信往下还有，他自己也在残柱底留过一份拓片，三年没让人抹掉。这回一并送过来。

……记下。

沈知意把笔又压平一次，把朱砂砚台往两封信中间推了半寸。

线索她在心里排了一排。

凡人界那几位先后现身的云游老道，名姓各不相同，来路各不相同。还有废墟里那个留字给周烬的灰袍。

看着是好几个人。

可拆开来看，是同一袭灰袍，同一个北玄宗的叶字，同一种出自北玄宗朱砂坊的朱砂，同一句走一段路守一个念想。

几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她把这句话搁进了那本没有纸的账。这个人她还没拼出真名，先记了个代号：暗影。

暗影这条线她追了不止一年。起初只是几笔对不上的账：凡人界几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先后说过同一句话，留过同一种朱砂。账对不上，她就一定要对到平，这是她做了二十年生意养出来的毛病。一个在好几个世界、好几副面孔底下走了二十年，还守着同一句念想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手里攥着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这两样，万宝阁都得弄清楚。

姜离。

你说。

两封信都入二楼第三节第四页的互证表。

凡人界那几位老道，也一并列进去。

这张表先不入中转层备案，留在二楼。

……记下。

姜离掉头出门，替她又走一趟上二楼。

未时三刻，姜离再上中转层，把今早两封信的副本送去棋那边备查。

棋那边回了一张火漆收据。姜离把收据搁在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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