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笔落进暗屉之后的第二天午时。

周烬来了。

他是从废墟世界群里穿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灰尘和灵力的残留。

周烬。穿书者联盟的废墟探索者。专门在被格式化的世界残骸中翻找可用的资源和信息。

他不是第一次来万宝阁了。但每次来。楚九歌都会从前店那一档柜台后多看他两眼。

因为周烬的气质很特殊。他像一个在废墟里住了太久的人。安静。沉重。眼睛里总压着一层灰色的东西。这一层不是悲伤。是已经习惯了看见破碎的样子。

沈掌柜。

周烬。坐。

周烬把自己安顿在桌沿那一档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灵石里存着数据。

你要的证据。我带来了。

沈知意把灵石接过来。连接了小七。

数据展开。

这是什么。

被格式化世界的崩溃前记录。周烬说。我在 12 个废墟世界的残骸中找到的。

沈知意把数据顺着滚动起来。

12 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附着崩溃前最后 1000 年的运行记录。灵脉数据。经济数据。人口数据。天气数据。

还有一项。

居民情绪指数。

对。管理局不监测这一项。但有些世界的修士会自发记录。类似于日记。感言。碑文。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周烬把指节落到其中一个世界的索引上。

世界 #。格式化于 8 万年前。崩溃前 1000 年的居民情绪记录。我从废墟中的一座碑文里提取的。

碑文的内容。很短。

第 年。灵脉正常。天气正常。一切正常。但没有人笑了。

第 年。年轻人离开了山门。他们说。这里没有希望。

第 年。长老会决定加强管控。不允许居民离开。

第 年。反抗开始了。

第 年。世界开始动荡。灵脉开始不稳定。

第 年。格式化通知到达。

沈知意把这一段一行一行读完。

一个世界的崩溃。原本看上去像一瞬间的事。其实推开了看是缓慢的。

它从没有人笑了开始。再走到没有希望。再走到加强管控。再走到。再走到。最后才落到格式化。

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最早的迹象。落在灵脉数据之前。落在经济数据之前。落在一句没有人笑了上。

12 个世界都是这一档模式。沈知意问。

基本一致。周烬说。具体的触发点不同。有的是灵脉衰退。有的是宗门内斗。有的是天灾。但最早出现的先导指标。都是同一档东西。

居民不幸福。

对。不幸福出现在所有其他问题之前。灵脉衰退的平均提前量是 800 年。经济衰退的平均提前量是 500 年。不幸福的平均提前量是 3000 年。

3000 年。

如果管理局在 3000 年前就注意到没有人笑了。然后做出调整。这 12 个世界可能不会被格式化。

沈知意把数据按上辈子做尽调的方式排成一档矩阵。

每一行是一个世界。每一列是一档指标。她让小七先把那一档居民情绪指数用红圈标出来。再把所有提前于灵脉衰退的事件抽到第一档时间轴上去。

矩阵展开之后。12 行同时指向同一档结论。

不幸福才是一切问题的源头。它处在原因那一侧。不在结果那一侧。

一个世界的居民不幸福了。他们会逃跑。会反抗。会绝望。灵脉跟着会衰退。经济跟着会崩溃。最终世界会被格式化。

而管理局的 KPI剧情完成率。从头到尾都没有监测过幸福。它监测了灵脉。监测了天气。监测了能量。监测了剧情进度。唯独没有监测有没有人笑。

笑这一档东西。从来不在 KPI 里。

周烬。谢谢。这些证据非常重要。

不客气。周烬站了起来。我还在找更多的废墟。如果找到了。我会送来。

你在废墟里找这些。危险吗。

废墟本身不危险。已经死了的世界不会伤人。但废墟里的残留能量有时候不稳定。偶尔会爆。

你小心。

习惯了。周烬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废墟是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催。我可以慢慢找。

你找了多少年了。

十七年。联盟成立后我就开始了。苏落微说需要有人记录被格式化的世界。我说我来。

十七年。一个人。

一个人比较好。废墟里不需要团队。一个人可以听到更多东西。风声。灵力残留的振动。碑文上还没完全消散的文字。这些很细微。人多了反而听不到。

周烬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那一档灰色一层一层退出门外。

一个专门在死去的世界里翻找证据的人。他做这件事。不为任务。不为报酬。

他觉得那些死去的世界不应该被忘记。它们曾经有人。有笑声。有希望。

然后一切消失了。但周烬在废墟里。一块碑文一块碑文地。把它们的故事挖出来。让死去的世界。还能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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