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内,沉香袅袅。
德妃乌雅氏斜倚在暖炕上,双目微阖,手中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
烛光映照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庞,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静雍容。
“娘娘。”
贴身宫女玉簪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雍郡王福晋递了牌子,说想明日赏菊宴前先来请安。十四爷方才也派人来问,明日可要早些过来陪着?还有……年家小姐的名帖确认送来了,惠妃娘娘前日特意提过的那位。”
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哦乌拉那拉氏?”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赏菊宴前单独请安……她倒是心急。”
“让她明日辰时初刻过来。”德妃顿了顿,声音平缓,“早了,本宫要礼佛;晚了,耽误宴席。”
“是。”玉簪应声,暗自记下——辰时初刻,正是娘娘礼佛结束、心情最平和的时候。福晋这时候来,娘娘倒是肯给几分耐心。
“十四爷那边……”
提到胤禵,德妃脸上才真正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连眼角细纹都温柔起来:“告诉他巳时前到便是。这孩子,定是又惦记着本宫这里的杏仁酪了。”
玉簪笑着应了:“十四爷孝顺,总念着娘娘。”
待玉簪退下,德妃重新阖目,指尖佛珠却捻得慢了下来。
赏菊宴,首要为禵儿相看。
嫡福晋的人选定要仔细挑,家世、品貌、性情,缺一不可。将来……是要做皇子福晋,甚至更高的位置。
至于老四……
德妃脸上的笑意淡去。
老四府上妻妾子嗣都已齐全,哪还需要她这个额娘操心?况且他那性子冷硬,与他说话总像是隔着一层,远不如禵儿贴心。
可偏偏……陛下近来对老四的差事多有褒奖。
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又停住了。
“年家丫头……”她低声自语。
年遐龄的嫡女年诗兰,她确实留意过。年家势大,汉军旗中的翘楚,长子年希尧在广东,次子年羹尧已入翰林,正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若配给禵儿做福晋.....
德妃睁开眼,眸光深沉。
“玉簪。”德妃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日你多留意些年家丫头。”德妃吩咐道,“看她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尤其是……与禵儿可有眼缘。”
“奴婢明白。”
玉簪心领神会,正要退下,却又听德妃问道:
“雍郡王府近来……可有什么风声?”
玉簪仔细想了想:“回娘娘,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听说宋侧福晋前些日子病了场,如今已大好了。四爷去栖竹院……似乎比往日更勤些。”
病了?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宋氏那身子骨,连生两对龙凤胎都不见虚弱,怎会突然病了?还病得恰到好处,让老四更怜惜?
“还有,”玉簪补充道,“四福晋这半个月,往娘家跑了三趟。乌拉那拉府上的二夫人,也来过王府两回。”
德妃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闻更漏滴答,沉香缭绕。
良久,德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四媳妇这么急着见本宫……”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怕不是为赏菊,而是想借本宫的手,对付某些人吧......”
玉簪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德妃却已闭上了眼,佛珠在指尖飞快转动。
明日这赏菊宴,名为赏花,实为棋局。
有人想借她的手布局,有人想从中谋利,有人……想浑水摸鱼。
但只要不碍着她为禵儿挑选福晋,不损及永和宫的利益,她便乐得看戏。
若是有人不长眼,想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德妃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那就别怪她,顺手清理了。
殿外,晨雾渐起。
永和宫的青砖碧瓦隐在朦胧白雾中,恍若仙境,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
玉簪轻手轻脚地剪了烛花,殿内光线暗了一瞬,又复明亮。
德妃的影子被拉长在墙壁上,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像极了这深宫中的每个人——表面光鲜,内里藏着多少算计,只有自己知道。
明天……成败在此一举。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脑中的历史时间线飞快翻动。
康熙五十年,年氏由康熙亲指入雍亲王府为侧福晋,从此开启十年盛宠,直至雍正三年香消玉殒。
可如今才四十八年秋。
整整提前了两年。
但如今……已顾不得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冷然。
宋妍这个变数太大了!
历史记载,年氏终身未育健康子嗣,所有孩子皆夭折。这样的女人,再得宠也动摇不了自己的根本。
没有子嗣,便是无根浮萍。得宠时风光无限,失宠时……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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