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寒风卷过，吹得中军大帐的牛皮帐幕猎猎作响。帐内烛火正亮，刘琦指尖最后划过地图上宛城之地，明日班师回城。
“启程！”
天色微亮，传令兵嘶哑的吼声撕裂寂静，如同投入滚烫铁水的冷水，瞬间激得整个营盘沸腾起来。
铁蹄声声，粮车碾过泥泞，长矛如林在熹微晨光中晃动。一夜的短暂休整无法洗去连日鏖战的疲惫，但归家的渴望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这支得胜之师向南疾行。
刘琦策马行于中军，玄色大氅在凛冽晨风中翻卷。他身后，是蜿蜒如长蛇的军队，旌旗在风中呼号，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刚刚泛白的天空。
诸葛亮与庞统分骑左右，羽扇纶巾的卧龙先生依旧从容，衣衫不染半点风尘，纵使长途行军，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而凤雏庞统则眯着眼，似乎在颠簸的马背上打着盹，肩头的儒袍随意晃动，唯有偶尔掠过精光的细长眼眸，泄露着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慵懒闲散。
旭日东升，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队伍沿着官道迤逦南下，远离了黄河的咆哮，入耳的是单调的马蹄声、车轮声和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北方萧瑟的荒原渐渐褪去，沿途草木新芽未出，荆襄地界，就在前方。
正午时分，大军在的具茨山的山坳暂歇，前方不足百里，即是许都。士卒们或倚着树干，或席地而坐，就着冷水啃食干硬的军粮。连续近月的黄河对峙攻防、奔袭破敌，早已让这群荆益将士身心俱疲，甲胄上沾满泥污血垢，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刘琦下马休息，抬手卸下头上的鎏金盔，一缕黑发垂落，扫过棱角凌厉的眉眼。他目光缓缓扫过略显疲态的军容，士卒虽疲惫，却无涣散之色，坐姿整齐、兵刃不离手，哪怕休憩依旧保有百战精锐的风骨。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深重的忧虑覆盖，目光最终稳稳落在身侧两位谋士身上。
“孔明，士元，”他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沉稳，清晰传入二人耳中，“黄河一役，暂挫曹贼锋芒，守住了南北对峙的防线，保住了荆益门户。然根基未固，宛城虽安，如立危墙之下。”
诸葛亮轻摇羽扇，眸色沉静如水，看透当下局势利弊。“主公所虑极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青、徐、兖、冀、并、幽富庶诸州，深耕十数载，兵甲充足、府库充盈、士族归心，根基深固。
此番虽折了曹仁一部先锋，损兵万余，于其十数万大军、广袤疆土而言，不过皮毛之损，未伤筋骨。”
他话音微顿，羽扇指向南方山河，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军新得益州，看似疆域辽阔，横跨江汉、巴蜀，实则如沙上筑塔。连年征战不休，百姓未得休养，田地荒芜、商贸凋敝，州县吏治尚未梳理规整。
北有曹操虎视黄河，日夜操练兵马，伺机南下；东有孙权坐断江东天险，手握长江水道，野心勃勃，时刻觊觎荆襄九郡，此二者皆非善与之辈，周遭局势，四面皆险。”
庞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褪去几分慵懒散漫，接过话头，言语直白犀利，直击要害。“孔明兄所言，正是我军当下燃眉之急。世人皆知打天下靠刀兵铁骑，可坐天下、守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兵马，是粮草、是人心、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市侩的精明，眼底却是全然的算计与通透：“曹操占着大汉膏腴之地，粮田万顷，盐铁之利源源不断。
孙权握着长江水道，南北水运垄断在手，商贸赋税取之不尽。反观咱们？荆襄多丘陵湖泊，益州多群山，可用良田本就稀少，再加连年战乱，大族隐匿田地、流民四散，府库空虚得厉害。”
“主公此前推行屯田、开矿兴业，堪堪撑住这连年征战的损耗，未让荆益百姓流离失所、州府崩盘，已是天大的本事。”庞统正色颔首，语气陡然沉重，“可长久以往，绝非良策。军械打造、粮草储备、军饷发放、流民安置，处处皆是耗损。若无地方豪门大族鼎力支持、财力输血，仅凭官府微薄赋税，这看似稳固的江山，筑得越高，塌得越快。”
刘琦沉默颔首，心中早已通透此中利害。
先父刘表坐镇荆州二十余年，坐拥江汉天险，坐拥十万甲兵，终究要仰仗蔡、蒯、黄、庞几大世家支撑，军政、赋税、人事皆受大族掣肘，可见世家根基之重。如今他接手荆襄基业，又倾力拿下偏远艰险的益州，看似版图暴涨，实则统治根基愈发薄弱。
征战连年，兵源、粮秣、军械、民夫，无一不需要巨额财力物力支撑。官府强行征调，便是竭泽而渔，只会逼反百姓、激怒士族。若非数年之前，他未雨绸缪，推行军屯、民屯，开发山川矿脉，规整商贸秩序，稳住了基本盘，只怕连年北伐、对峙曹军的损耗，早已让荆益大地民不聊生、府库空空。
可守成易，争霸难。
偏安一隅，现有储备尚可支撑，但若要与曹操、孙权逐鹿天下，这点根基，远远不够。
沉吟片刻，他抬眸，目光锐利如锋：“二位先生可有固本之策？”
山坳间清风徐徐，拂动草木沙沙作响。
诸葛亮羽扇轻停，眸光深邃，字字清晰，缓缓吐出两个字：“联姻。”
“甄氏，河北顶级巨族，底蕴深厚。虽经袁氏覆灭之变，遭受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良田万顷、宅邸无数，南北商路、盐铁产业、人脉根基，遍布大汉各州，财力底蕴冠绝北方。”
“糜氏，徐州百年豪商世家，世代经营商贸，富可敌国。掌控南北粮运、绸缎、珠宝、药材各路商路，钱粮转运之能、聚财之速，冠绝天下。更难得糜氏无割据野心，只求家族兴盛、世代荣华，所求不过安稳基业与朝堂庇护。”
诸葛亮缓缓剖析利弊，条理分明：“主公若早日与甄、糜二族联姻，纳甄氏、糜氏女为侧妃，便可彻底将两家拉拢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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