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医院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赵雪瑶正对着一部硕大的黑色砖头手机通话。
站在一旁的吕平南瞪大了双眼,满脸茫然——这部1987年才刚刚登陆神州大地的摩托罗拉大哥大,在他眼中无异于外星科技产物。
“嗯,情况我都清楚了。”
赵雪瑶语气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陶县五金厂那边的烂摊子已经理顺,您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长辈的叮嘱,她微微颔首:“明天我会去林场视察一圈,随后再去拜访李叔叔……”
听筒里的声音隐约可辨,显然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李秀成虽有意回避,但周遭寂静,那些话语便如针尖般钻入耳膜。
透过只言片语,他拼凑出了赵氏集团背后的商业布局:为了拿下江市林场的承包权,赵家不仅缴纳了巨额保证金,更被迫接下了一些看似附加、实则沉重的条件。
其中之一,便是接手陶县国营五金厂。
这家老牌国企早已病入膏肓,连年亏损,职工安置如山倒,管理层盘根错节,简直是块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即便对于赵氏这样扎根大南省的顶级财团而言,也是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
但在八十年代末那种特殊的体制背景下,资源置换与行政捆绑是常态,赵氏为了核心利益,只能咬牙吞下这颗棋子。
“你还好吗?”
一声清冷的询问打断了李秀成的思绪。
赵雪瑶收起电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医药费已结清。
今日之事,无论起因如何,都多谢你的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一叠厚厚的钞票递到了面前。
粗略估算,竟有一千块之巨。
一旁的吕平南喉结滚动,眼睛几乎要冒出金光。
这便是省城顶尖富豪的气魄,随手一挥便是常人半年的收入!
面对这笔足以让普通人眼红的巨款,李秀成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摇头拒绝:“救人并非图财,这钱,我不能收。”
赵雪瑶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真不要?”
夜色如墨,医院的走廊里静得有些压抑。
赵雪瑶盯着李秀成递回来的那张百元大钞,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个年代,一千块足以买下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甚至能付首付在县城置办一套房。
这笔钱,太重了。
“拿着。”
李秀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神清澈,“你再推脱,就是在质疑我的人品。”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老娘图的是你那点破钱?我图的是林场的木材指标!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侧头冲身旁的江美华随意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步伐稳健,背影决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秀成!”
身后传来吕平南焦急的呼喊声,脚步声急促逼近。
“你这人怎么回事?分销商的合同还没谈呢,就这么走了?”
李秀成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今天到此为止。
我手里,有别的路子。”
轰鸣声骤然炸响。
一辆摩托车冲破夜色,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刺眼的红痕,转瞬即逝。
江美华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着那消失的方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她才恍然惊觉——她竟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刚才那么多瞬间,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哟,咱们的大学霸这是怎么了?魂都被勾走了?”
一道调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江美华猛地一哆嗦。
赵雪瑶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胡、胡说八道!”
江美华脸颊瞬间涨红,慌乱地摆手否认,“我只是……只是想着衣服沾了水,得找机会洗干净还给人家而已。”
“哦~”
赵雪瑶拖长了语调,故作惋惜地咂舌,“人家都跑没影了,到时候上哪儿找去?这可是错过村就没店咯。”
“陶县又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能碰着。”
江美华嘴硬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马路尽头。
“还说不是春心荡漾?”
赵雪瑶一把搂住闺蜜的肩膀,坏笑道,“咱俩可是说好要一起穿婚纱的 ** ,你可别为了个野男人变心啊。”
“你……气死我了!”
江美华羞愤难当,跺了跺脚,不敢再看好友戏谑的眼神。
赵雪瑶收起玩笑神色,叹了口气:“好啦,不开玩笑了。
说实话,这人挺有意思。
一千块说不要就不要,这在如今这世道,太少见了。”
从小到大,赵雪瑶习惯了等价交换,凡事亲力亲为,绝不欠人情债。
可今天,她却欠下了一个陌生人的巨大恩情。
“谁说我贪财了?”
江美华轻声反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秀成脱下湿透衬衫的瞬间。
那个画面太过深刻,尤其是他咬唇沉思的模样,让她心头一颤。
“反正……他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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