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笼罩大地,卸货工作才勉强收尾。
两百七十车积压如山的原木,不仅塞爆了沈友亮的仓库,更迫使两人紧急租赁了额外的仓储空间。
这些花重金囤积的木材,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毫无变现可能,只能静静堆砌成一座绝望的坟场。
午夜十二点,寒风凛冽。
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牛福堂和沈友亮对坐无言,只有指尖明灭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惨白的光弧。
“老沈,算了吧。”
牛福堂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批木头不用折腾了。
时间紧迫,就算熬夜也赶不出几张桌子。
留着吧,还能省下一笔加工费。”
沈友亮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眼眶通红,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悔恨交加,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当初若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把木材卖给李秀成,何至于今日?贪念一起,万丈深渊。
“牛哥,你算过这笔账吗?”
沈友亮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违约金九十万,银行贷款三百万,加上拖欠的工资、场地费……零零碎碎加起来,总负债逼近四百万。
即便把我们三家底朝天抵押出去,连零头都填不平。”
提到“坐牢”
二字,沈友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们是被蒋昌盛坑死了!”
牛福堂长叹一声,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这段时间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的蒋昌盛,他早已想通:怨天尤人无用,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命里该受的劫。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沈友亮,他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哀求:“牛哥,跑吧!我真的不想进监狱!我爹要是知道这事,非得活剥了我不可!”
“往哪跑?”
牛福堂冷冷地反问,目光如刀,“老婆孩子不要了?父母不认你了?逃到天涯海角,你拿什么活下去?那是插翅难飞的局!”
沈友亮的人生,在法院传票抵达的前夕,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戛然而止。
没有体面的谢幕,只有家中弥漫的刺鼻酒气。
当沈妻从麻将桌旁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丈夫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的惨状,那只空酒瓶依旧死死攥在他手中,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惊恐瞬间击穿了她的心防,凄厉的呼救声撕裂了社区的宁静。
邻居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抬往医院,但死神已经提前锁定了猎物。
洗胃?太晚了。
沈友亮就这样走了,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法填补的债务黑洞。
沈家上下哭天抢地,老爷子得知儿子不仅负债累累,还抵押了木材厂后,一口气没顺过来,险些随儿子而去。
丧事未毕,悲剧便有了延续——沈妻带着孩子,日复一日地守在鑫鑫家具厂和亨通饭店门口撒泼哭闹,将一切罪责都扣在牛福堂与蒋昌盛头上,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了大门。
另一边,蒋昌盛在医院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牛福堂则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看着仓库里那200张积压的台球桌和堆积如山的车木料,他心中一片荒芜。
任凭门外骂声再难听,他也掏不出一分钱来平息事态。
绝境之中,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李秀成。
牛福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屈辱,厚着脸皮踏进了台球中心的大门。
“肖老板,李总在吗?”
他四处张望,最终目光锁定在肖大光身上,“有些生意,想谈谈。”
肖大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哟,稀客啊,牛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台球中心可是高门槛,平时哪敢劳驾您大驾光临?”
“呵呵,肖老板说笑了,贵店门庭若市,我这点小本生意,哪里敢来凑热闹。”
牛福堂陪着笑脸,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肖大光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伪善的面具:“哦?忘了吗?那两千张台球桌的订单,当初可是你们‘抢’走的。
眼看交货期将至,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来我这喝茶?”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牛福堂脸上。
他心头一震,随即涌上一股寒意。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李秀成步步为营,早就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故意抛出诱饵,让他自投罗网。
愤怒如火山般在胸腔翻涌,但想到自己的处境,牛福堂硬生生将那团火咽了回去。
醒悟得太迟,代价早已付出。
他咬了咬牙,不再绕弯子:“肖大光,我也不装傻了。
是我们蠢,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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