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想去学手艺吗?”
陈德厚把烟卷往桌上一放,烟身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
“热处理不是往炉子里添煤,烧红了再往水里扔,你说想干这个,就得知道它能难到什么地步。”
“几十号人守着那批枪管,白班接夜班,到现在也没拿出个准话,你去了能干什么,替人推料车,还是守着炉门烤自己?”
这番话比饭桌上的发火更实在,难题和风险全摆到了明面上。
可陈衡听见四成这个数字时,脑子里已经自动列出了一串可能变量。
同样的设备和工艺,在短时间内出现成批质量波动,先查的就该是环境变化,检测偏差和材料状态。
七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
他捧着杯子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淬火液用了多久,最近天气这么热,液温会不会跟着升了?”
陈德厚夹烟的手停在桌边。
陈衡继续说道:“还有同一个牌号的钢,成分也只规定在一个范围里,不可能每炉都分毫不差。”
“要是这批料靠近成分上限,原来的加热温度和保温时间照搬,会不会就差在这里?”
屋里只剩窗外远远传来的机器声,陈德厚没有接话,视线从儿子的脸上移到那双捧着搪瓷杯的手。
过了半晌,他才问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到淬火液温度?”
“水热了以后,东西放进去凉得慢,淬火液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陈衡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里留足了一个初中生该有的迟疑。
“钢的成分既然有高有低,烧同样长的时间,出来的结果不一样,也说得过去吧。”
陈德厚盯着他看了许久,又伸手拿起那支被捏弯的烟。
“你真没听谁说过?”
“我刚从医院回来,上哪儿听去?”
这句反问堵得陈德厚没再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了一次。
“麦乳精喝完,早点睡,车间的事不许跟外人说。”
房门关上以后,堂屋的灯仍旧亮着。
陈衡听着外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知道今晚睡不着的人又多了一个。
父亲原本想用四成废品率堵住他进厂的念头,却顺手把最关键的生产问题送到了他面前。
淬火液温度和钢材成分只是初步方向,真正的问题还得看炉温记录,淬火介质状态,枪管变形位置和金相组织。
没有数据,继续猜测毫无价值。
陈衡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刚才那些判断来自前世积累,可这具身体昏迷了半个月,醒来以后只做过简单的动作训练,还没有系统检查过记忆和逻辑能力。
他蹲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原主用过的课本,几本练习册,还有两册从旧书摊淘来的数学书,书页间夹着红星厂子弟学校的废草稿纸。
陈衡抽出数学上册,先翻到三角函数一章,从例题中挑出两个条件较复杂的题目。
题目只看一遍,书便被合上。
已知条件在脑中重新排列,公式逐项展开,解出结果以后,他又从答案反推条件,检查中间有没有遗漏。
第一题通过。
第二题换了变量写法,干扰项更多,他在脑中走完两种解法,又把前世熟悉的圆筒导热模型接了上去。
枪管可以视作厚壁圆筒,加热和冷却时,内外壁温差会带来热应力,组织转变产生的体积变化还会叠加新的应力。
若淬火液温度过高,冷却能力下降,硬度可能不够,液温偏低或者局部流动过强,又容易增加变形和开裂风险。
推演走到这里,没有缺项,也没有记忆断层。
陈衡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座钟。
三分二十秒。
两道题完成正推和反校,热处理知识也能顺利调出,算力还能用,逻辑链闭得上,记忆检索没有卡壳。
软件问题不大。
真正拖后腿的仍是这副硬件。
他拿起铅笔,想把刚才的思路记在草稿纸上,笔尖落下时却抖出了一小段歪线。
陈衡看了那道线两秒,五指收紧,把仍在发抖的手攥成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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