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工人都竖起了耳朵。龙门刨的事传遍了全厂,大家都知道陈衡的水平,这个问题憋在所有人心里,就等着有人问出来。
老周喝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
“他教我什么?”老周瞥了徐大胖一眼,“他连锉刀都握不稳,教我?”
徐大胖嘴一撇:“那龙门刨——”
“龙门刨是龙门刨,锉刀是锉刀。”老周打断他,“会修车的人就一定会开车?两码事。这小子脑子是灵光,但手上的活还嫩着呢。我教他,天经地义。”
陈衡站在旁边,没插嘴。
老周说的是事实。他脑子里的东西够写十本教材,但这双手——十六岁的、没经过系统训练的手——确实嫩。
徐大胖还想说什么,被老周一眼瞪回去了。
下午的活来了。
一车间转过来一批急件——某型号步枪的击针毛坯,要手工修型。这批料是铸造件,表面粗糙,余量不均匀,机床干不了,只能钳工手修。
老周把活接下来,分了一半给陈衡。
“你干过没有?”
“没干过。”陈衡老实回答。
“看我干一个。”
老周夹好毛坯,拿起锉刀。
陈衡站在旁边看。
老周的手法跟上午教他的完全不一样。锉击针不是锉平面,是锉圆弧过渡和锥面。锉刀在毛坯上走的不是直线,是一种带弧度的轨迹,每一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在变。
而且快。
老周修一个击针毛坯,前后不到八分钟。修完之后拿卡尺量了三个关键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
陈衡心里算了一下——这效率和精度,放到2024年也是一把好手。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动手。”
陈衡夹好毛坯,开始干。
第一个,用了二十分钟,锥面角度偏了半度。
老周看了看,没说话,拿过去重新修了一遍。
第二个,十五分钟,尺寸合格了,但表面粗糙度不够,有几道明显的锉痕。
“收刀的时候轻一点。”老周比划了一下,“最后三刀别用力,顺过去就行,靠锉刀的自重。”
第三个,十二分钟。老周拿卡尺量了量,没吭声,放到了合格品那堆里。
第四个,十分钟。
第五个,九分钟。
干到第八个的时候,陈衡的速度稳定在了八分半。比老周慢半分钟,但质量没问题了。
小马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拢。
他跟老周学了两年,现在修这种击针毛坯还要十二分钟。这小子半天就追上来了?
老周也在看。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
靠天赋解释不了这种学习速度。这小子的手生,但脑子对金属切削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很深的层次。每一刀下去切多少,留多少余量给下一刀,他心里门儿清。
这哪叫学?分明是在适应。
老周把茶喝了,杯子放下来,没再多想。
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怪事不少。解放前在上海滩的英国人机修厂当童工,见过洋人技师拿铜棒校准曲轴,精度能到一丝以内。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神仙手段,后来自己干了三十年,发现也不过如此。
天底下总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下班的铃声响了。
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陈衡把老周的工具箱擦干净,锉刀按型号排好,千分尺装进盒子里,螺旋测微器的测砧对好零位再收起来。
这些活老周没教他,他自己干的。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早半个小时来。”老周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钉子上,“我教你另一个东西。”
“什么?”
“你今天锉击针的时候,锥面和圆柱面的过渡不够圆滑。有个办法能解决,不用换锉刀,用手腕的一个转法。”老周伸出右手比了个动作,很快,陈衡没看清。“明天教你。”
陈衡点头:“好,师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车间。
夕阳把厂区的水泥路面染成橘红色。远处食堂的烟囱在冒烟,是蒸馒头的白汽。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陈衡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走了一段路,老周忽然回头。
“你家里还有茶叶没有?”
陈衡愣了一下:“有。”
“明天多带点。”老周转回头继续走,“你泡的比我自己泡的好喝。”
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周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脚步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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