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吧。”老钱说,“谁来第一刀?”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我来。”徐大胖自告奋勇,撸起袖子就要上。
“你靠边。”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用你来?”
老周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工具柜上,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根45号钢的棒料,装进三爪卡盘,拧紧。换了一把硬质合金车刀,对好刀,手摇横向进刀轮,先试着切了一刀。
切削声很脆。铁屑卷成弹簧状,一圈一圈甩出来,颜色是漂亮的蓝紫色。
老周车了一段,拿卡尺量了一下。
然后他又量了一下。
第三次量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看出来了——老周在反复确认一个数字。
“多少?”徐大胖凑过去。
老周没理他,把千分尺拿出来又量了一遍。这回他开口了。
“这台车床的重复定位精度——”老周顿了顿,“不到一丝。”
车间里一下子议论起来。
不到一丝。这个指标放在1974年,别说一台报废后修复的车床了,就是上海机床厂出的新品,官方标注的重复定位精度也得两到三丝。
“你量错了吧?”有人质疑。
“你过来自己量。”老周把千分尺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哆哆嗦嗦量了一遍。对了一下分度盘,又把棒料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量。
“他娘的。”那人把千分尺还给老周,“真的不到一丝。”
消息传得快。不到中午,技术科的老赵带着两个手下跑来了,说要做个完整的精度检测。老赵是技术科的老资格,厂里有什么设备方面的争议,最后拍板的都是他。
老赵带来了一整套检具——百分表、块规、检验棒、角度规。三台设备一台一台地测,每台测了将近四十分钟。
测完之后,老赵把记录本翻来看了三遍。
“老周,”老赵把老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三台设备,真是那个小子修的?”
“你问我我问谁。”老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我只知道他在库房里泡了半个多月,出来的时候这三台就能转了。”
“这精度……”老赵摸了摸下巴,“他是怎么做到的?导轨重新刮研我理解,主轴轴承换新的我也理解——但这个精度不是换几个零件就能出来的。”
“是。整体配合的问题。”老周说了句。
老赵盯着那台C616看了好一会。他是搞技术的,脑子里在盘算的东西比工人们更多——导轨配刮精度、主轴跳动、丝杠间隙补偿、各滑动面的接触点……这些东西每一项单独做好不算太难,但要让它们配合到这个程度,那需要对整台机床的力学模型有极深的理解。
“人呢?”老赵扭头找了一圈。
陈衡在角落里蹲着锉那根击针毛坯。
老赵带着人走过去。后面跟着徐大胖、小马、还有几个凑热闹的。
“小陈。”老赵开口。
陈衡抬头。
“你修的那三台设备,我测完了。”
“怎么样?”
“你自己说怎么样。”老赵把记录本翻开,递过去,“你修之前心里有没有一个预期精度?”
陈衡扫了一眼数据,放下记录本。
“差不多。C616和万能铣的指标在预期范围内。摇臂钻差了一点——主轴套筒的导向间隙还可以再调小零点零二,但我手头没有合适的研磨膏,用的是自己配的。”
老赵愣了一下。
车间里几个离得近的人也愣了——这意思是,摇臂钻的精度还没到他的预期?
“那你的预期是多少?”老赵追了一句。
陈衡想了想,报了个数字。
老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进口设备的水准。
旁边的工人们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但他们看得懂老赵的表情。老赵这个人平时谁都不服,技术科开会他能跟总工拍桌子。现在他站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前,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大胖觉得气氛有点严肃,插了句嘴:“赵工,以后咱是不是可以把那个61年产的老车床退了?那玩意儿我操了六年,主轴跳动大得能跳迪斯科。”
几个人没绷住,笑了。
“什么叫跳迪斯科?”老周瞪他。
“广播里听来的,一种外国舞。”徐大胖挠头。
“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周撂下一句,端茶走了。
笑归笑,活还得干。
下午,三台设备正式投入使用。老钱排了个班,C616给老周和陈衡用,万能铣给铣工班的老李,摇臂钻暂时归钻工班的小孙。
老李是个闷葫芦,干了十五年铣工,话少,活细。他在万能铣上试了两个工件之后,破天荒地走到陈衡跟前说了句话。
“这台铣床,纵向进给的蜗杆你重新配过?”
“换了。原来那根磨损太大,我用库房里一根报废丝杠重新加工的。螺距精度重新修过,误差控制在五微米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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