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烧了还能再画。
人长起来,就不好办了。
李建明把白纸折叠三次,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仔细处理过,只要有人私自拆开,边缘就会留下明显痕迹。
他在信封表面写下地址:
江州市和平路五金交电公司采购部收。
收件人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写完,他又从皮带内侧摸出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相机,对着桌上几张原始便签拍了两张照片。
底片要留。
这是习惯。
也是保命的本事。
随后,他划着火柴,把便签纸点燃。
火苗窜起来,纸边卷曲,黑烟冒出。他把燃烧的纸片丢进搪瓷脸盆,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灰。
又倒了半杯水进去,用筷子搅成一滩黑泥。
端起脸盆,走进卫生间,倒进蹲坑,拉下冲水绳。
哗啦一声。
水流带走了所有痕迹。
李建明回到桌前,把信封塞进贴身内兜,抬手关了灯。
屋子暗下来。
他躺到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像老鼠在啃梁。
他睡不着。
红星厂是个生产常规步枪的老厂,名声不算顶尖,设备也谈不上多好。可如果这种级别的加工精度能在厂里慢慢铺开,他们生产的枪械性能,必然会被硬生生拔高一截。
枪管加工、机匣配合、闭锁机构、击发稳定性……
这些东西外行看着都是铁疙瘩。
内行知道,差一丝就是差一截。
更要命的是陈衡。
十六岁。
这个年纪,别人还在琢磨下乡还是进厂,他已经能把报废机床修得让老师傅闭嘴。
十六岁就这样。
二十六岁呢?
三十六岁呢?
这人要是一路长起来,会变成什么?
李建明侧过身,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
水渍像一张歪斜的人脸,黑乎乎地贴在墙上。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那两个字。
清除。
这种苗子,绝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长起来。
厂区里最容易出事。
车间里机器多,吊装多,电线多,油污也多。一个“不小心”,一场“事故”,往往比刀枪更不扎眼。
只要做得干净,谁也查不出来。
李建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推演红星厂机加车间的布局。
大门,值班室,西墙根,设备区,库房,通往办公楼的小路……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同一时间。
红星厂以南三公里,筒子楼。
供销社售货员王麻子正趴在被窝里数钱。
三张大团结。
票面被他摸得发热。
这年头,三十块钱不是小数目。省着点花,够一家人吃好一阵。王麻子越看越高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下午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机加车间拉了新设备,什么陈主任家那个小子最近出风头,什么厂里老师傅都去看热闹。
这也能换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觉得自己这钱赚得跟白捡一样。
正美着,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猫叫。
“喵——”
“喵——”
王麻子一愣。
筒子楼附近野猫多,他也没多想,把钱往枕头底下一塞,趿拉着布鞋下床。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蜂窝煤炉子早灭了,空气里还有一股煤灰味。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刚开,一只粗糙的大手从缝里伸进来,一把扣住他的脖子。
王麻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被连门带身子推回屋里。
“别出声。”
孙建国压低嗓音,反手把门关上。
跟进来的两名保卫干事动作麻利,一个捂嘴,一个反剪双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去。
全程不到十秒。
王麻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吓得浑身发抖。
孙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穿着旧军装,脚上一双解放胶鞋,腰间别着配枪。屋里灯泡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急着说话。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鞋底划着,点燃半截烟。
火光一亮,王麻子看清了他的脸。
“孙……孙科长……”
王麻子嘴里的毛巾被扯开一半,说话含糊不清,牙齿都在打架。
“我、我没偷厂里的东西……”
孙建国夹着烟,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偷东西。”
声音不高。
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反倒让王麻子心里更凉。
孙建国吐出一口烟,慢慢问:
“下午你跟那个穿中山装的采购员,在国营饭店后巷聊了什么?”
王麻子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没接话。
孙建国也不催。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那人叫李建明。江州五金交电公司的采购员。住县城招待所二楼,204房间。今天下午四点一刻,他从国营饭店后门出来,左手拿烟,右手提包。你收了他三张大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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