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兵器工业系统内部的反面案例资料里。
那些资料摆在柜子里,旁边配着事故说明。
说明只有几行。
背后全是血。
这款机枪当年定型测试时表现还算过得去。
可后来送到高湿、高热、高强度使用环境后,连续射击中频繁出现卡滞。
更严重的是,曾经发生过恶性事故。
枪坏了可以修。
人伤了,就不是一份检讨能补回来的。
问题正出在这个闭锁斜面上。
陈衡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没有落下。
夹角。
受力传递。
热变形后的接触状态。
开锁阻力变化。
复进机构余量。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迅速拼成一套完整判断。
按早年的参考标准,这个角度或许还能说得过去。
可那是早年的标准。
旧弹药。
旧工艺。
旧膛压条件。
现在还拿老办法硬套新条件,就跟食堂老刘拿去年白菜帮子冒充今年鲜菜一样。
看着像那么回事。
真吃进嘴里,能把人噎得怀疑人生。
报告的结论部分,测试人员把偶发卡滞归结为“润滑不良”和“复进簧疲劳”。
陈衡盯着那几行字。
心里只冒出两个字。
胡闹。
润滑不良当然会卡。
复进簧疲劳当然会出问题。
可真正要命的,是闭锁结构在极限使用条件下没有足够余量。
这东西要是继续按原方案推进,最后送到前线,战士端着的就不是可靠火力点。
是一根脾气不稳定的铁棒槌。
平时挺乖。
急眼了反手给自己人一下。
陈衡把文件平摊在桌面上。
屋里很安静。
老刘还在门口纳鞋底。
锥子扎过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噗。
噗。
陈衡盯着蓝图。
职业病犯了。
前世在研究院,谁要是拿着这种存在致命隐患的图纸找他签字,他能把图纸扣在对方脸上,骂到对方怀疑当年为什么没去养猪。
搞技术,可以犯错。
但不能装瞎。
尤其是军工。
一条错误曲线,一处错误余量,一个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偶发故障”,最后都可能落到战士身上。
战场不会听解释。
子弹也不认检讨书。
可现在,他不是前世那个重点型号副总设计师。
他只是红星厂一个十六岁的厂子弟。
初中刚毕业。
刚从水里捞回来没多久。
一个连高中物理课本都没系统学过的毛头小子。
如果他在这份定型委资料上留下明确判断,被懂行的人看到,追查下来会怎么样?
一个学徒工,凭肉眼看穿专家组都没重视的缺陷?
这不是天才。
这是妖怪。
保卫科要是较真,孙建国能连夜请他去地下室喝凉茶。
那地方他不想去。
灯泡太暗,空气也不好。
陈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截中华牌铅笔。
铅笔很短。
木头削得不太均匀,六边形笔杆有些扎手。
他用指腹摩挲着笔杆。
写?
不写?
写了,可能引火烧身。
不写,这批枪如果重启项目,照着旧思路再改一圈,真出了事,后果就不只是报告里几行冰冷文字。
陈衡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
旁边夹着一张发黄的试算纸。
不是正式蓝图。
也没有编号。
大概是哪位技术员当年顺手塞进去的废稿,纸角还沾着一点油印墨。
陈衡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笔尖落下。
为了降低字迹暴露风险,他换了左手。
左手写字不顺。
一笔一划都别扭,像刚学走路的鸭子。
纸面上很快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闭锁斜面角度偏大。高温连续射击后开锁阻力异常。建议重测极限工况下闭锁机构可靠性。”
写完,陈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
太像技术人员。
不妥。
他拿起桌角一块发黑的橡皮,用力擦拭。
纸面被擦起毛边。
铅笔字淡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迎着光,仍能看到模糊轮廓。
擦到一半,他停下手。
搞了一辈子技术,什么时候连“危险”两个字都不敢写了?
怕暴露。
怕麻烦。
怕被查。
怕解释不清。
可军工人的笔,如果连隐患都不敢点出来,那这支笔还不如拿去搅浆糊。
陈衡把橡皮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铅笔。
还是左手。
在被擦得模糊的字迹旁边,又重重写了一遍。
这次不讲漂亮报告话。
八个字。
简单粗暴。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写完,他把笔收回口袋。
纸上的八个字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难看也有难看的好处。
至少不像一个成熟工程师的字。
更像某个手欠的学徒工,看见不懂的图纸后脑子发热,写了句吓人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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