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车间的刘技术员,六八年上的大学,今天在旁边听完,脸都绿了。”
“别瞎传。”陈德厚皱起眉头,“那孩子就是在家翻我的书翻多了,死记硬背,碰巧蒙对的。”
“得得得,你说蒙的就蒙的。”老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之前,他回头瞟了陈德厚一眼。
“不过老陈,我劝你一句。”
“蒙对一次是运气,蒙对两次三次,那就该琢磨琢磨了。”
老李走远了。
陈德厚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墙根,没动。
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转。
他当然不是不懂。
这小子从河里捞上来之后,变化太大了。
以前闷头闷脑,问十句答一句。
现在话还是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都带分量。
走路的步子也不一样了。
原来是拖着脚走,现在每一步都稳,脚落在哪儿,身子怎么转,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准。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掉河里之前是,醒过来之后还是。
陈德厚把剩下的半缸茶水泼在地上,转身回车间。
背挺得笔直。
搪瓷缸子在手里端得四平八稳,连下巴都比平时扬高了那么一点点。
别人觉得邪门。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发毛。
可谁要真想动他儿子,他陈德厚这把老骨头,也不是摆在厂区里当雕塑的。
——
保卫科值班室。
风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孙建国用镇纸压住排查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红星厂周边,半个月之内新冒出四张生面孔。
卖冰棍的。
修鞋的。
走亲戚的。
找工作的。
理由五花八门,听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
可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厂区方圆五百米之内晃悠,而且没有一个是本地口音。
其中那个穿灰布衫的最扎眼。
今天中午出现在厂食堂门口,不打饭,不说话,靠在柱子上往里瞅。
门卫老张拦过他一次,对方掏出一张省机械厅的介绍信。
孙建国把介绍信的抄件摊在桌上。
公章的字体不对。
假货。
还是下过功夫的假货。
这帮耗子,鼻子是真灵。
孙建国拿红蓝铅笔在灰布衫的代号上画了个圈。
又画了一个。
他抓起桌上那台老式摇把电话,转了两圈。
“门卫室?”
“孙科长,我老张。”
“二号门那边今天进出的人,给我重新过一遍。”
“那个穿灰衣裳的,下回再来,别拦。让他进,但人盯上,盯死。”
“他去哪儿,跟谁说话,抽什么牌子的烟,全给我记下来。”
“放进来?”老张有点犹豫。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孙建国声音不高,“你把他堵在门外,他换身衣裳明天从三号门进。到时候咱们连影子都摸不着。”
挂了电话,孙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厂区平面图,用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叉。
食堂。
技术科。
一车间。
废料库。
灰布衫出现的位置,全在陈衡的日常活动范围之内。
巧合?
孙建国不信巧合。
他把平面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把风扇档位从三档拧到一档。
得跟老陈谈谈。
有些事,能瞒着孩子,不能瞒着孩子爹。
陈德厚那人脾气硬,嘴巴也硬,可真到关键时候,是能扛事的人。
——
筒子楼顶层。
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锁是坏的,拨一下就开。
“乌鸦”蹲在窗户下面,借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纸条上的汉字逐个转换成密文。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每写一组,就停一下,确认没有错漏。
纸条上的内容翻译成明文只有一句话:
红星厂出现异常技术人才,初步判断具备高价值情报潜力,建议启动清除预案。
他把纸条撕碎,处理干净。
随后把封好的小胶囊塞进火柴盒,火柴盒又塞进袜筒。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情绪。
完成这些后,“乌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红星厂的大烟囱戳在暮色里,白色蒸汽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往上飘。
明天得找机会再靠近目标一次。
上头催得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喜欢仓促行动。
仓促意味着破绽。
但目标变化太快,红星厂的保卫反应也太快。
那个叫孙建国的保卫科长,比资料里写得难缠。
还有陈衡。
十六岁。
厂主任的儿子。
刚从河里捞回来不久。
按理说,这种人该怕事、躲事、听大人安排。
可乌鸦观察了几次,结论越来越冷。
目标不符合年龄特征。
不符合经历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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