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点头,抱起本子就要走。
走到门口,赵明远又叫住他。
“等一下。”
陈衡回头。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问了个跟技术无关的问题:“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风还在吹,桌角的图纸轻轻抖动。
“自己翻书琢磨的。”
陈衡的回答滴水不漏。
“厂图书室有几本金属切削原理的教材,翻烂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厂图书室他太熟了。
那几本教材他自己都翻过,上面落灰起码三年没人借阅。
就那几本入门教材,能推出这一套完整的力学分析?
这话听着不太经得住琢磨。
但赵明远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追到底也未必有答案。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这小子的脑袋怎么长的,而是月底那一百多根枪管缺口怎么补。
“去吧。找老周,让刃磨车间配合你。”
陈衡走了。
老周没急着跟出去,搓着下巴冲赵明远嘀咕:“老赵,你信他那个八成?”
赵明远把凉透的茶水倒进窗台下的脸盆里,重新续上热水。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试试不花药钱。磨一根刀的功夫而已,总比坐在这儿干瞪眼强。”
老周一想,也对。
工厂里最怕的不是试错,是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揣着陈衡标注的参数去了刃磨车间。
刃磨车间在一车间的西北角,面积不大,一台老式万能工具磨床占了小半间屋子。
屋里常年有一股砂轮粉末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鼻子发干。
磨刀的师傅姓孙,人称孙半丝。
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他年轻时候磨刀,精度能控制到让人怀疑他眼睛里自带千分尺。
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干活全靠手感和几十年攒下来的肌肉记忆。
老周把纸递过去。
孙半丝把纸凑到眼跟前看了半天。
“参数谁定的?”
“陈主任家那小子。”
孙半丝没什么表情变化。
在他看来,甭管谁定的,刀是他磨。
磨完了好不好用,最后还得看他这双手。
砂轮一开,火星子四溅。
孙半丝戴着护目镜,把拉刀架在夹具上,一点一点修。
砂轮声细而尖,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动作很慢。
慢到旁边年轻工人看了都着急。
可老周不急。
老工人都知道,磨刀这事急不得。
你急它一下,它能让你废一批料。
机器不骂人,机器直接让你赔材料。
孙半丝指尖轻轻扶着刀体,感受那一点细微振动。
角度、刃口、沟槽,全靠这双老手判断。
整整磨了四十分钟。
刀磨好了。
老周拿回一车间。
陈衡已经在拉线机旁边等着了。
冷却槽里昨天调的土法切削液还有小半桶,够用。
装刀。
校表。
对中。
所有动作都放慢了半拍。
旁边几个工人也不说话了,全都盯着那根枪管。
明明只试三根,却比平时整批验收还紧张。
“合闸。”
主轴转起来。
拉刀推进枪管内壁。
陈衡耳朵竖着听。
摩擦的声音变了。
原先那种拖泥带水的尾音干干净净消失了,只剩一种均匀、绵密的低频切削声。
别人听着只是机器响。
他听着,是刀刃和金属在说实话。
这是对了。
刀刃在正常工作。
金属以它该有的方式被剥离,而不是被硬挤、硬撕。
第一根管子出来。
老周上千分尺。
内壁光洁度,目测就比之前好了一截。
那种细密均匀的反光,让老周眼皮都跳了一下。
读数出来。
0.025毫米。
老周的石棉手套差点没拿住千分尺。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重新读了一遍。
还是0.025。
军标要求是0.03以内。
不是刚好踩线过关,是富余了一截。
老周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衡。
陈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往本子上记了个数。
第二根。
0.027。
合格。
第三根。
0.024。
不但合格,比第一根还好。
孙半丝磨的那根刀进入了最佳工作状态,刃口经过前两根管子的微量磨合,切削状态更顺了。
三根全过。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把千分尺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流星跑去技术科。
那架势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脚下生风,连门槛都差点没看见。
赵明远正在喝刚续上的热水。
这回终于是热的。
“老赵!”
老周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三根,全合格!最好的一根零点零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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