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让他逐条核对苏联工艺手册的事,他确实干了。
翻了三天,标出来十七处“存疑参数”。
但标完之后,报告没往上递,压在抽屉里。
有人私下问他:“刘工,你那报告写完了没?”
“在整理。”
“赵科长催了吗?”
“没催。”
对方就不问了。
都是厂里的老人,听得出弦外之音。
刘技术员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一年,拿了三回先进。
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子两个月不到,把他十一年没动过的参数挨个捅了一遍,而且每捅一个,数字就往上蹦一截。
这事搁谁身上,茶缸都得多端几回。
月底的生产总结会定在周五下午。
厂办会议室,长条桌拼了两张,烟灰缸摆了六个,仍旧挡不住满屋子的旱烟味。
各车间主任、班组长、技术骨干,三十来号人挤了一屋子。
屋里热,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烟气却不肯出去,贴着灯泡底下打转。
陈衡没资格参加这种会。
他现在还只是个观摩学习的厂子弟,连正式工都不算。按规矩,这种厂级生产总结会,离他还远。
但他的名字在会上被提了七次。
第一次是赵明远汇报良品率。
他把报表用图钉钉在黑板旁边的软木板上,那条从42%爬到89%的红色折线,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拐了四个弯儿。
每个弯儿对应一项工艺调整。
拉刀前角。
回火参数。
校直基准面。
冷却液配比。
赵明远没有多讲,只是照着数据念。
在场的人都盯着那张报表。
军工厂里,漂亮话没用。
零件不会听你演讲。
良品率摆在那儿,比谁嗓门大都硬。
第二次是郑铁手。
老头子平时不爱在会上开腔,今天破天荒举了一回手。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
“老郑,你说。”
郑铁手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声音粗硬。
“热处理那边的数据我补充一句。改了参数之后,这个月出炉的一百四十根管子,硬度偏差全控制在一个HRC以内。”
他顿了顿。
“以前是多少?三到四个。”
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不是我郑铁手手艺忽然长进了。我要真能一夜之间长进,早些年就该长进了。”
屋里有人低声笑。
郑铁手没笑。
“是参数对了。”
说完,他又闭嘴了,端起杯子喝水。
第三次到第六次,分别出自拉线班老张、校直班老孟、冷却液配比调整的二车间副主任,以及检验科科长。
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老张说话糙:“改了之后,好拉,不咬刀,废品少了一大截。”
老孟说话稳:“新基准面更合理,校直返工率明显下降。”
二车间副主任说得谨慎:“冷却液配比调整后,刀具磨损速度有所下降,后续还需要继续观察。”
检验科科长最干脆:“数据没问题,我们复核过三遍。”
话说到这里,屋里已经没人再争这个数。
第七次是刘厂长说的。
刘厂长坐在长条桌的顶头,面前摆着一只磕掉了漆的军用水壶。
他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把水壶盖拧紧,又拧开,来回拧了两遍。
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熟悉他的人都认得这个动作。
这个转业军人出身的厂长,不爱绕弯子。
在他眼里,生产数据跟战场战报差不多。阵地往前推了就是推了,弹药耗少了就是耗少了,谁干的活儿,谁立的功,不能装看不见。
“赵明远。”
“厂长。”
“你这几项改进的方案,最早是谁提的?”
赵明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老周。
老周今天是被临时叫来旁听的。
他不爱往人堆里扎,坐得靠后,烟也没抽,只把一双粗糙的手揣在袖子里。
察觉到赵明远看过来,老周微微摇了下头。
那意思不是让他别说。
是提醒他,想好了再开口。
赵明远收回目光,没绕弯子。
“陈主任家的孩子。陈衡。”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三十来号人里有一半知道陈衡是谁。
陈德厚的儿子。
那个落水差点淹死、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的少年。
另一半现在也知道了。
“陈德厚家的?”
“就是那个刚醒没多久的?”
“十六吧?”
“初中毕业?”
声音不大,但碎。
刘厂长抬了一下手。
议论声落下去。
“多大了?”
“十六。初中刚毕业。”赵明远答。
刘厂长把水壶盖拧上了。
“十六岁,初中毕业——”
他停了两秒。
在座的人都等着他往下讲。
“能把咱们线上的良品率从四成拉到九成。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做到过?”
没人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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