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批?
重点培养?
还是往技术科送?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更多关注。
更多眼睛。
更多人端着茶缸站在旁边,看他到底怎么“开窍”。
陈衡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回了屋。
现在他坐在书桌前,对着这本笔记本发呆。
窗外没有风。
江南的夜闷得喘不上气,白天攒下来的热气还贴在墙上。
蝉歇了,蛙声也稀了。
整个家属区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轻轻发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刚好盖住笔记本的一角。
陈衡拿起本子,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一遍不是看内容。
是看痕迹。
笔迹算不上漂亮,但落笔太稳。
没有涂改。
没有犹豫。
没有一个初学者该有的试错。
一个初中生的笔记,不该长成这样。
自学的天才也会停顿,会划掉,会在旁边写一句“待查”。
可他的本子上一处涂改都没有。
因为他写的时候根本不用想。
那些参数,那些公式,那些分析思路,全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
前世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挨过的骂,全变成了现在落笔时的顺手。
这才是破绽。
不只是内容。
还有写内容的方式。
太熟。
熟得不像学。
像在默写。
陈衡把本子合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接着,他把本子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用力撕了下来。
一页不够。
又撕了三页。
那几页上有冷却液配比的经验公式,也有校直工序的应力分析。
都是现在不该露面的东西。
纸页从装订线那里被撕开,发出轻轻的“刺啦”声。
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陈衡停住,听了听外面。
没有动静。
陈德厚那屋里传来很轻的鼾声,断断续续。
这个男人白天在厂里忙了一天,晚上还要操心儿子,睡着了眉头估计都皱着。
陈衡垂下眼,把撕下来的纸叠了两折,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边。
纸烧得很快。
卷黑的纸灰落进搪瓷漱口杯里。
火光在墙上跳了两下,很快灭掉。
屋里多了一股糊味。
他没烧整本。
整本烧了反而不对。
那上面还有日常炉温记录和硬度测量数据,这些是正常的观摩学习内容。
真要哪天赵明远问起来,他总不能两手一摊说自己怕太聪明,所以先烧了证据。
只烧那几页。
只烧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衡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新本子。
“新”是相对的。
那是李秀芬早年从供销社买回来,一直没舍得用的横格本。
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红底白字。
封皮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可里面干干净净。
陈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对母亲的记忆很少。
更多来自原主留下的碎片。
温软的手。
洗得发白的围裙。
病中压低的咳嗽声。
那是这个家里缺掉的一块地方。
平时没人提。
但谁都绕着那块空处走路。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这种感觉很别扭。
前世搞了二十年科研,下笔从来不需要刻意控制。
知道多少写多少。
精度越高越好。
推导越严密越好。
现在倒好,他得故意把自己写笨。
第一行,他写了个标题。
“学习笔记。”
下面一行:
“今天在热处理车间学习,郑师傅教了怎么看火色。”
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
“但我觉得温度计更准?”
最后那个问号,他写得很认真。
问号很重要。
一个初中生该有疑问。
该有不确定。
该有“我觉得”这种模糊的说法。
不该张嘴就是曲线,闭嘴就是机理,弄得像刚从研究所会议室里出来。
他继续往下写。
“看了拉线班的操作,觉得拉刀不太快。问了老张师傅,他说用了三年都是这样。但我总觉得角度不太对。回头翻书看看。”
翻书。
这两个字更重要。
以后所有建议都得有一个来处。
厂图书室虽然没几本好书,但毕竟有书。
《机械工人读本》。
《金属切削原理》。
《机械工人切削手册》。
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苏联教材。
够他拿来挡一阵。
一个爱看书的聪明少年,从书里学了点东西,结合现场观察提个建议。
有时候说不清道理。
有时候运气好,蒙对了。
这个人设能撑一段时间。
关键是蒙。
以后得让自己蒙错几次。
陈衡放下笔,把新本子翻到后面,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记了两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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