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华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
“学过金属切削没有?”
“翻过一点书。”
“哪本?”
“厂图书室那本蓝皮的,《金属切削原理》。”
孙振华“嗯”了一声。
那本书他清楚。
五十年代出的,北京机械学院编的,内容不算深,但基础讲得扎实。
“看懂了多少?”
“大部分能看懂。有些公式推不下来。”
陈衡答得很克制。
大部分能看懂。
这是聪明孩子该有的程度。
公式推不下来。
这是没上过高中该有的短板。
孙振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推过来。
“画个图。”
他指了指纸。
“拉刀切削枪管内壁的时候,刀齿受力情况,你怎么理解的?画出来。”
来了。
陈衡拿起铅笔。
这道题他闭着眼睛都能画。
前世类似问题,他本科时就做过,后来搞型号攻关,更是画到手上有了记忆。
可现在,他不能画得太漂亮。
十六岁。
初中毕业。
厂图书室自学。
这个身份是一件旧棉袄,能保暖,也能遮丑,但袖口里不能突然露出将校呢的料子。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刀齿截面轮廓,标了主要切削力方向。
这个不能错。
错了太假。
随后,他画了另外几个分力。
到其中一个方向时,他停了一下笔,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画了一个不太准确的箭头。
这个错误不是乱画。
而是自学者理解了大部分概念,却对力的分解不够熟练时,会犯的典型错误。
孙振华接过纸看了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几个主要方向上,微微点头。
看到那个箭头时,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力的方向,你再想想。”
陈衡盯着图看了几秒,皱了下眉。
这个皱眉是演的。
他拿铅笔把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个。
这回对了。
孙振华没评论对错,又问:“拉刀角度调整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陈衡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在老张师傅那儿看了几天,发现刀齿磨损主要集中在前刀面靠近刀尖的位置。”
“书上说,角度选得不合适,刀尖强度和切削阻力都会受影响。”
“我看老张那把刀不是崩,是磨,磨得挺均匀。”
陈衡停了一下,像是在顺自己的思路。
“那说明问题不全在刀尖强度上,可能是切削阻力和摩擦太大。所以想着往那个方向调一调,试试。”
这段话是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
观察现象是真的。
从现象推结论的逻辑也是真的。
但这条逻辑,是他事后补出来的。
实际上他提出调整,是因为前世参与过类似材料和工艺的攻关,对大致范围心里有数。
孙振华听完,没说话。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
俄文的。
灰色封皮,书脊上印着“Проектирование автоматического оружия”。
《自动武器设计原理》。
陈衡认出了这本。
前世的中译本,他翻得书脊都快散了。
孙振华把书翻到某一页,找到一段话,指给陈衡看。
“认识俄文不?”
“不认识。”
孙振华笑了一下,自己念了出来。
他先念俄文原文,再翻成中文。
大意是,拉削加工中,刀具几何参数的选择,应综合考虑被加工材料强度、刀具材料韧性以及切削条件。对于某些中碳合金钢,推荐值通常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
念完,他合上书,看着陈衡。
“你说的那个方向,正好在这个范围里。”
陈衡点头,做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书上有。”
“书上有。”
孙振华把手压在书皮上。
“但书上不会告诉你,对着一把具体的刀、一根具体的管子,应该怎么取。”
陈衡没有接话。
孙振华顿了顿。
“你是蒙的?”
“……算是吧。往中间靠,总不会差太远。”
孙振华看了他好几秒。
这话听着像蒙。
可问题是,有些人蒙出来是废料,有些人蒙出来就是合格件。
这孩子属于后者。
而且蒙得还挺谦虚。
孙振华把书放回桌上,换了一个话题。
“热处理那边的事,也说说。”
陈衡重复了跟赵明远讲过的那套说辞。
看火色不准,建议用仪表控制温区,别光靠师傅经验。
具体控制点,是他根据书上材料性能变化估的。
孙振华没打断。
听完后,他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数据,是哪本书上的?”
陈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答案不算特别牢靠。
厂图书室那几本书里,确实有相关钢材回火处理的章节,可给出的范围比较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