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呢?”
瘦子想了想。
“不太好说。有人说他闷,有人说他犟。郑铁手,就是热处理的那个老头,挺护着他的。上回月度总结会上还替他拍桌子。”
“郑铁手我知道,老资格了。”
中年人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
“除了技术上的事,还有别的没有?”
“有一个。”
瘦子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前两天孙振华找他谈话了。”
中年人的筷子伸到一半,停了。
筷子尖距离花生米不到半寸,可他没夹下去。
“孙振华亲自找的?”
“赵明远带去的。在总工办公室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那小子手上抱了两本书。”
“什么书?”
“看不太清,挺厚的,应该是教材。”
中年人把筷子放下了。
这回,他连装样子吃两口的心思都没了。
花生米和黄瓜都没动一粒。
他拿起杯子,把那一指深的酒一口闷了,然后开始说话。
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缩短了。
“你听好。”
瘦子立刻坐直。
“我需要你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孙振华给他的那两本书是什么。”
“第二,这个陈衡最近在看什么资料,写不写东西,写的东西放在哪。”
“第三,他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参与生产线的技术工作,参与到什么程度。”
瘦子听到第二条的时候,筷子也放下了。
“他写的东西?这怎么查?进人家屋翻?”
“不用翻。”
中年人的眼神冷了一点。
“用眼睛看。车间里他有没有带本子记东西?跟人讨论的时候说过什么?这些你留心就行。”
他停了一下。
“别做多余的事。”
瘦子点头。
点得很快。
有些活儿给钱可以干。
有些活儿给钱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命花。
进陈德厚家里翻东西,那不是偷情报,那是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信封没封口。
瘦子低头瞟了一眼。
里面是钱。
一沓钱。
不算厚。
但足够让一个普通工人心里发烫,也足够让他晚上睡觉不踏实。
他没去碰那信封。
“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拿着。”
中年人语气没变。
瘦子伸手把信封塞进裤兜里。
动作很快。
手还是抖。
钱进了兜,脸却更白了。
中年人站起来,拎上公文包。
“下次联络,你到邮局寄一封信,收信地址写南京鼓楼区中山路一百二十号,收信人写赵玉兰。”
“信里写家常话,如果有急事,在信的末尾加一句‘母亲身体已好转’。我会来找你。”
“要是没急事呢?”
“没急事就别写信。”
中年人看着他。
“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天,还是这,晚上七点。你先到。”
瘦子点了头。
中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手搭在门插销上,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你在厂里小心点。上个月保卫科换了个人过来,姓孙,叫孙建国。”
瘦子的脸色变了。
中年人继续说:
“这个人以前在市公安局干过,调来厂里之后一直在查旧档案。他查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但你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动。”
“保卫科的人在查什么?查我?”
瘦子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说查你。”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但你自己掂量——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多了点?”
瘦子张了下嘴。
没出声。
工人工资就那么多,粮票布票也就那么点。
忽然阔气起来,今天买烟,明天买酒,后天给家里添块新布料,再迟钝的人也会多看两眼。
何况红星厂不是普通厂。
那是军工厂。
这地方的墙,看着是砖砌的。
每块砖后头,都可能有人盯着。
中年人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混进了楼下的嘈杂里。
包间里剩瘦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裤兜里那个信封贴着大腿,纸的棱角硌得肉疼。
酒瓶还开着。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回倒了半杯。
一口灌下去。
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呛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那只黄猫已经走了,墙头空空的。
天还没全黑。
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铺在天边,慢慢被风扯散。
他看了一会儿天,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顿时闷了下来。
——
同一个晚上。
距红旗饭店十七公里外,一间出租屋的台灯下,中年人在写东西。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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