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得很快。
“爸。”
陈衡叫了一声。
陈德厚没应。
他把手抽回去,低头在烟灰堆里用力摁灭烟头。
“老孙把底全给我交了。”
陈德厚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压得很低。
“特务。暗杀。连下坡路的卡车都备好了。”
一句一句,说得极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衡没马上接茬。
这时候讲大道理没用。
你跟一个刚知道儿子差点被人设计撞死的父亲讲“国家需要”“技术发展”“战略价值”,那是往火药桶上扔烟头。
陈衡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
拆开。
抽出一根叼上。
拿过火柴盒,“嚓”一声划燃。
火光亮起,照亮了两人的脸。
陈衡三十天前在这具身体里苏醒时,陈德厚两鬓还多是黑的。
今晚借着火光细看,耳根上面已经白了一大片。
眼袋垂着。
眼球里布满血丝。
他这些天在图纸、机床、靶场之间来回奔命。
父亲也没真正睡过几个安稳觉。
“火器局那边来了消息。”
陈衡吐出一口青烟。
“白天靶场的报告递上去了。省军区明天派人来接洽。图纸通过验证,马上准备小批量试制。”
陈德厚豁然抬眼。
眼眶通红。
“还在搞?”
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白瓷缸子嗡地震了一下。
“命都快没了!老子就你这一个独苗!你要是折在那些下作手段里,我闭眼怎么跟你妈交代?”
吼声被他死死压在嗓子眼里。
他怕惊动外面的岗哨。
也怕惊动里屋那张刚铺好的行军床。
陈德厚喘着粗气。
那不是战场上的明枪。
那是阴沟里的刀。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儿子,突然成了总工眼里的宝贝,成了上级文件里的名字,也成了敌人名单上的活靶子。
陈衡弹了弹烟灰。
“爸。你进厂干了二十年。咱厂一年的废品率报损是多少?”
陈德厚愣住。
思路被这句话硬拽了一下。
上一句还在说特务暗杀,下一句突然拐到废品率。
这弯拐得,比厂里那辆老解放的方向盘还硬。
陈衡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讲。
“老毛子撤走专家后,咱们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摸黑走。”
“图纸残缺,工艺落后,材料跟不上,设备还老。”
“上午在靶场,孙总工打完那三十发,手为什么抖?”
“因为以前那枪容易出毛病。钢材不过关,热处理不到位,导气系统一脏,动作就不顺。”
“平时靶场上卡一下,最多挨顿骂。”
“可真上了前线,枪卡壳,兵就得死。”
陈衡把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动作不重,却很干脆。
“我现在能改图纸,能调工艺。”
“孙科长派了半个保卫科的人在外头蹲坑。老郑这会儿就在楼下喂蚊子。”
他站起身,绕到陈德厚身后,双手搭在父亲肩膀上。
“我停手,特务也未必消停。”
“他们盯上的不是我今天画哪张图。”
“他们盯上的是我这个人。”
“所以我得把动静搞大。”
“把省里、部里的人都招来。”
“等上面真把这事当成大事,派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来厂里驻防,他们才进不来。”
这番话很硬。
不退。
反进。
陈德厚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反手拍了拍陈衡的手背。
掌心粗糙,拉得人皮肤发疼。
“你这脑子,溺个水,倒真开窍了。”
陈德厚叹了口气。
“以前教你认公差图纸,半天憋不出个准数。现在倒好,连孙总工都得给你递扳手。”
陈衡笑了笑,顺着话茬往下递。
“可不。阎王爷嫌我笨,给我脑子里塞了套苏联图书馆。不干点实事,对不起那几口河水。”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脑子里确实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树。
假的是,那不是苏联图书馆。
那是几十年试验场尘土、爆炸残片、失败记录和无数工程师熬出来的东西。
气氛缓和不少。
陈德厚端起茶缸,喝了口陈衡剩下的水。
水已经凉了。
他却像终于咽下了一块堵在喉咙里的硬疙瘩。
“明天省里来人,你机灵点。”
陈德厚重新挺直腰杆。
那个红星厂车间主任的架子,又一点点回来了。
“该要的条件别含糊。”
“保卫科拿你当宝,安保级别就得拉满。”
“别不好意思开口。”
“你是搞技术的,脑袋比保险柜还值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一早我去后勤处,让他们把家里窗户全换成铁栅栏。”
陈衡点头。
“成。防蚊子也防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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