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全倒出来。
一口气拿出太超前的东西,不叫天才,叫妖怪。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未来成熟体系里最底层、最朴素的工程思想,嵌进这把老枪的骨架里。
可靠性、寿命、维护便利性、批量生产一致性。
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如“打得准”“威力大”刺激,可在真正的军工体系里,它们才是能不能列装、能不能打仗、能不能让战士活下来的根。
铅笔沙沙作响。
供弹路径、闭锁受力、机匣寿命评估、弹簧工作窗口……
一张张草图逐渐成型。
上午十点。
走廊尽头传来军靴踏地的沉重回音。
铁栅门开启。
老郑贴墙站立,右手自然垂在腰侧,眼神却冷得像刀。
孙振华陪同两名身着四兜绿军装的干部步入。领头那位五十出头,国字脸,宽肩厚背,一进门,整个小办公室都像被他撑窄了半截。
“赵副司令,这位就是陈衡。”孙振华侧身介绍。
赵明远大步跨至桌前,目光停在陈衡身上。
十五六岁的身量,稍显瘦弱。蓝条纹半袖洗得发白,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太稳。
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打靶数据我看过了。”
赵明远嗓门极大,自带带兵之人的压迫感。
“老孙讲图纸是你画的。废品库里那台C620,也是你弄好的?”
陈衡没有立刻解释自己怎么学的,也没有说什么运气好。
他反手将刚绘好的剖面草图推到桌沿。
“这枪的问题,不止是退壳不畅。”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一角。
“现有结构在连续射击条件下,受力分布不理想。单纯加硬、加厚,短期看有效,长期看会把问题转移到别的部位。要想真正提升寿命,需要从结构受力和工艺稳定性两头一起改。”
孙振华眼神微微一亮。
赵明远低头看图。
他不是搞具体技术的,可他懂人。
眼前这小子答话没有半句虚辞。不绕弯,不邀功,也不装腔作势。那种直奔问题核心的硬朗作风,他只在兵器工业系统里几位老专家身上见过。
“好小子。”
赵明远拉过木椅,大马金刀坐下。
“省里连夜碰了头。你的安保规格再提两档。我抽调了一个警卫排,就在厂区外围扎营。只要你不走出这道院墙,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
这话说得粗。
却很实在。
陈衡抬眼看他。
“安保我听安排。”
他顿了顿。
“但我需要材料调拨批文。另外,高精度磨床和几台关键设备的调用权限也得放开。既然拔高了安保级别,我总不能天天窝在屋里画大饼。”
屋内短暂安静。
这条件开得很高。
孙振华在旁边捏了把汗。
这个年代,一台高精度磨床是宝贝。省工业局看得比亲儿子还紧,平时借用走流程,十天半个月都算快的。有时候批文下来,设备还没动,项目先凉半截。
赵明远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大笑。
“胃口不小!”
他一拍桌子。
“要设备可以。半个月内,把小批量试制件拿出来。拉到军区靶场,让下面那些兵油子实弹操练。你要真有老孙夸的这么神,要什么机床,我派军用卡车给你拖过来。”
陈衡点头。
“可以。”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拍胸脯。
只有两个字。
赵明远看他的眼神更深了些。
有些人说“可以”,像吹牛。
有些人说“可以”,像已经把活干完了,只差时间往前走。
会面结束后,军区首长前脚离开,老郑后脚端着铝饭盒进屋。
饭盒打开,热气扑面。
昨天还是红烧肉,今天换成了土豆炖牛肉,表面还卧着两枚金黄的煎蛋。
陈衡看了一眼。
“伙食标准又提了?”
老郑嘴角动了动。
“孙科长说,你现在归类为重点保护对象。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饿着。”
“这话听着像养猪。”
“猪没你值钱。”
老郑把饭盒放下,退至门外,反手拉上铁栅门。
陈衡夹起一块牛肉,望向窗外。
靶场遇袭、暗线被捕,只是这盘大局的第一颗落子。
从今天起,往日那种混在车间里当普通学徒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他不可能再躲在废品库里,靠修一台破车床慢慢试探这个时代。
当敌人已经把刀伸过来时,低调不再是安全。
价值才是安全。
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唯一途径,就是拿出实打实的装备,换取足够硬的话语权,换取组织更高层级的保护。
下午。
陈衡要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前往一车间查看材料。
出行阵仗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
老郑前方开道,三名保卫干事成扇形散开,把控视角盲区。走廊尽头提前有人清场,楼梯口有人站岗,连窗外树影都被人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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