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就收敛了。
但陈衡捕捉到了。
工艺简化部分他讲得最仔细。旋压成型代替传统车削,减少废料率。“现在的加工方式,毛坯到成品的材料利用率大概百分之五十五。用旋压的话,能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特意用了“大概”、“能提到”这类模糊词。
一个初中生张口就给精确数字,那不叫天才,叫怪物。
一个小时。
他讲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见车间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以及远处有人在喊“老张,把那个卡盘递过来”。
孙振华没有说话。
他把图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特种合金钢(待定)——需向孙总确认”上时,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别处更长。
然后他把图纸放下。
“你从哪儿学来的?”
这个问题来了。
陈衡早有准备,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让沉默持续了两秒。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认真回忆的时间。
“书上看的,加上自己琢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目光稳定,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合。
就像一个确实看了很多书、确实自己想了很久的年轻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振华看着他。
那双被厚镜片放大的眼睛,此刻非常安静。
他就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照亮了他镜片后面的眼睛。
他没给陈衡让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孙振华说。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桌上那个标着“待审”的文件夹里。
和那些盖着红章的正式技术文件放在一起。
陈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孙总,这个方案我想先在一车间试一下,用报废的炮弹毛坯做实验。”
“老周知道吗?”
“还没说。”
孙振华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丝散开来。
“先不要跟太多人说。”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技术讨论时的平和,多了一层警惕。“这个方案如果可行,不是你们一车间能消化的事。”
陈衡的后背微微绷紧。
一个能把弹体减重百分之二十二的方案,如果被验证可行,它会惊动的不只是红星厂。
“我明白。”陈衡说。
孙振华点了点头。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陈衡看不清写的什么,孙振华的手挡住了。
“回去吧。跟老周好好干。”
陈衡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孙振华的声音。
“陈衡。”
他停下。
“你那个变壁厚的受力模型,药室连接处的应力集中系数,你取的一点八。”
陈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这个数,一般的教科书上查不到。”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个数字抽干了。
陈衡转过头,看着孙振华。
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就是那种安静的、带着审视的注视。
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孙总,”陈衡说,“这个数,是我猜的。如果不对,您帮我改。”
孙振华没说话。
他把红蓝铅笔放下,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陈衡出了门,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水磨石地面反射着窗户透进来的日光,亮得晃眼。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一点八。
这个应力集中系数是前世他在做某型反坦克弹药时,通过有限元仿真和实弹测试反复迭代出来的经验值。
国内公开文献中从未发表过。
他刚才差点栽在这个数字上。
孙振华不是在试探他,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个老工程师对一个异常方案的本能质疑:你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衡缓缓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有股石灰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开始往楼下走。
脚步均匀,不快不慢。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到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
那人看见陈衡下楼,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喝完水,转身走了。
陈衡继续下楼。
他的脑子里已经记住了那个人的三个特征。
左手中指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杯子上没有任何单位名称。
还有他的鞋——不是厂里统一发的劳保鞋,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
厂办公楼里,穿皮鞋的人不多。
穿皮鞋却没有任何职务标识的人,更少。
陈衡走出办公楼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往一车间方向走去。
口袋里空了。
图纸留在了孙振华的文件夹里。
但他总觉得,被留下的不只是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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