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姓郑的中年男人,最终没能在工作间里待超过三分钟。
陈衡拖住他的方式很简单。
不拒绝。
不配合。
只反复确认一句话:“您的介绍信放在哪个部门了?”
对方显然没预料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会在这种细节上咬住不放。
笑容维持了大约两分钟后,他以“我先去厂办补个手续”为由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陈衡放下了那把螺丝刀。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前世他死在边境途中,死在一颗精心伪装的炸弹下。
那一次,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见。
这一次,敌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时代,但试探的方式没有变。
礼貌。
克制。
滴水不漏。
他们已经嗅到味道了。
陈衡站在原地,把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灰色的确良衬衫,洗过很多次,但没有起球。
说明面料质量好,不是普通供销社随便能买到的货。
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厚度目测在五百度以上。
可他进门时,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的速度极快,没有任何近视患者常见的迟滞。
要么度数是假的。
要么那副眼镜本来就是伪装。
还有公文包里的保密专用纸。
那是最让他警觉的东西。
真正的上级来人,不会把保密文件露在外面。
可如果对方是故意让他看见呢?
用一张真纸,为一个假身份背书。
这说明对方对军工系统的内部流程,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陈衡没有再耽搁。
他拉开工作间的门,快步走向保卫科。
孙建国不在办公室。
值班的小战士说,科长半小时前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陈衡站在保卫科门口,目光扫过走廊尽头。
七月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床运转声。
他转身,往总工办公室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犹豫。
是他听见了声音。
孙振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两个人。
一个是孙振华沙哑的中低音。
另一个声音,陈衡也认识。
刘国栋。
红星厂厂长。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这个项目必须在年底之前拿出样品。”
刘国栋压着嗓子,语速比平时快。
“老孙,我知道你一直在犹豫,但时间不等人。”
“我不是犹豫。”
孙振华的声音很平。
“我是在等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三秒。
“你说的是那个小陈?”
刘国栋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谨慎。
“老孙,我尊重你的判断,但他毕竟——”
“毕竟十六岁?”
孙振华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底下却压着一股硬劲。
“国栋,迫击炮那个项目你也看了报告。他的改进方案把射击精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散布面积缩小了将近一半。”
“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这是——”
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刘国栋追问。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更久。
“这是体系化的知识。”
孙振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搞了三十年的枪炮,见过天才,也见过肯下死功夫的人。但小陈不一样。”
“他看问题的方式,不是从零件到整体。”
“是从系统到零件。”
“这种思维方式,我在苏联的导师身上见过。”
陈衡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壁,呼吸放轻。
孙振华看得比他预料中更深。
“从系统到零件”。
这正是他前世接受的工程训练核心。
这个时代,大多数工程师习惯从单个零件的性能出发,再逐步拼出整体方案。
陈衡的路子相反。
先确定系统目标,再反推每个零件该承担什么指标。
外行看来,只会觉得他更聪明。
但落在孙振华这种老专家眼里,那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工程方法。
刘国栋似乎被说动了,但仍有顾虑。
“保密等级的问题怎么解决?他才刚编入技术科,连丙级都没拿到。”
“我来办。”
孙振华说。
“今天就打报告。”
“还有一件事。”
刘国栋压低了声音,低到陈衡几乎听不清。
“上午有个人来厂里,说是上级单位的,姓郑。保卫科那边没查到任何对应通知。建国正在追这个事。”
陈衡的手指轻轻抵住墙面。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
孙振华的声音忽然变硬。
“越是有人盯上他,我们越不能让他在外面晃着。”
“把他放进项目组里,等于给他上一把锁。”
“保密纪律、安全规程、行动管控,全套。”
“这不只是用他,也是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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